她小聲解釋:“這……這是出于對長輩感激的擁抱,錦兒別無他想。”
說罷,便似受驚的小鹿般,匆匆行禮告退了。
送走顏錦兒,下一位便是東宮茵。
她與顏錦兒的嬌俏截然不同,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廣袖宮裙,裙裾無多余紋飾,僅以銀線在領口袖邊勾勒出幾片竹葉,清新脫俗。
青絲半綰,斜插一支簡單的白玉簪,余發柔順垂于腰際。
她身姿窈窕,行走間步履輕盈而穩,自帶一種書香門第蘊養出的溫婉嫻靜氣度。
五官精致秀麗,眉目如畫,眸光清澈而平和,唇角常含一絲恰到好處的淺笑,既不顯疏離,又不過分親昵,待人接物分寸感極佳,儼然是位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模樣。
見到江沐,她盈盈一拜,姿態優美:“茵兒見過江叔。”
聲音輕柔,如春風拂過琴弦。
同樣,江沐讓她不必拘禮,有話但說無妨。
東宮茵頷首,這才將自己的困惑與思量娓娓道來。
她并無太多激烈情緒,主要想更清晰地了解自己的身世過往——畢竟,誰愿自己的根源是一片謎團呢?
江沐依舊如實相告,包括其生父封輪法皇曾經的偏執與罪孽,亦包括其臨終前的悔悟與深沉的父愛。
好在東宮茵心性通透,接受度頗高。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父親……或許不是一個世人眼中的‘好人’,但對我,他盡了全力。這便夠了。”
此外,她還問及江沐對她們未來的安排,是早有規劃,還是任其自行選擇。
江沐坦言心中確有初步打算,并簡要提及會提供資源與指引,助她們在仙域站穩腳跟,但具體道路仍尊重個人意愿。
東宮茵聽罷,再次平靜接受。
她或許清楚自己與江沐之間并無血親牽絆,但總是能做出最理性明智的選擇。
“江叔……謝謝你。”
臨別之際,不知是否心有所感,東宮茵趁著江沐不備,忽然轉身,極快地、輕輕地擁抱了他一下。
那擁抱一觸即分,未等臉頰染上紅暈,她已翩然后退數步,垂眸一禮,轉身離去,動作行云流水,留下一縷清雅幽香。
江沐略感意外。
他正是瞧著東宮茵一副冷靜自持、令人放心的模樣,才未設心防。
隨橙想呢,反耳是個偽裝高手……
罷了,一個擁抱而已。
若能換得她們心中安穩,也值了。
長舒一口氣,揮袖散去空中殘留的淡淡馨香,江沐身形一動,便來到了所居之處的最高處。
他抬手間仙光流轉,一座古樸雅致的八角亭臺憑空顯現,檐角風鈴輕響。
于亭中石桌旁坐下,沏上一壺許久未曾碰過的靈茶,閉目養神,靜候最后一位訪客。
不多時,山風似乎變得急促了些許。
“咚、咚、咚……”
沉穩有力、富有節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空而來,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小鐘啊……好久不見,你走路還是這么……氣勢十足。”
江沐緩緩睜眼,望向已在石桌對面站定的英挺身影。
正是鐘鈺。
她身著一套黃金色玄色勁裝,外罩暗紅色短袍,腰束革帶,腳踏云紋靴。
身姿挺拔如松,馬尾高束,露出光潔的額頭與英氣的眉眼。
面容并非柔美,而是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線清晰,一雙眸子亮如曜日,顧盼間銳氣逼人。
此刻,她正眼神復雜地望著江沐。
“先生……”
鐘鈺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了些。
“坐。”
江沐抬手示意。
鐘鈺依言坐下,背脊依舊挺直。
江沐為她斟了一杯茶,推至面前。
此茶并非仙茶,只是尋常的靈茶,茶湯清亮,香氣淡遠。
“喝茶。”
江沐臉上帶著淺笑。
鐘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有不解,卻未多言,端起茶杯,仰頭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的剎那,她整個人微微一震。
她握著空杯,抵在唇邊,久久未動,眼神有些發直。
江沐問道:“你已飲過仙品,如今再嘗這舊時靈茶,是何滋味?”
鐘鈺放下茶杯,直言不諱:“初入口微澀,旋即回甘,香氣雖淡卻沁人心脾,余韻綿長……”
“是嗎?”
江沐卻不以為然:“我倒覺得,與仙茶相比,此茶粗陋寡淡,不值一提。
甚至可以說……”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平庸。”
鐘鈺再度愣住,迎著江沐灼灼的目光,心下不服,辯駁道:“先生何以見得?此茶自有其風骨!”
“因為你所描述的,是你記憶中、在宇宙天地品嘗它時的味道。”
江沐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而非如今見識過仙茗、再度回味它時的真實感受,不是嗎?”
鐘鈺英氣的臉龐霎時僵住,唇角抿緊,仍試圖堅持:“才不是這樣……”
這靈茶確是她昔日在宇宙天地、在江沐身邊時最常飲用的那一種,熟悉的味道瞬間勾起了無數回憶。
她只是不明白,先生此刻重沏此茶,究竟是何用意?
“仔細想想,當真不是?”
江沐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其實不然。是你心中執念太深,為舊味蒙上了一層美好的紗,不肯直視其本來面目。”
“過去固然美好,但只可懷念不可追逐。”
“逝去的已永遠逝去,活著的仍需前行。
何不用自己的眼睛,替那些留在過去的人,好好看看這個新世界,望望這條更高更遠的仙路風景?”
“不接受靈茶本就比仙茶平凡的事實,便如同沉溺舊夢,不愿走出昔日的天地。”
“我想,你能堅持修至紅塵仙,除了自身資質,那份想親口問我、尋一個答案的執念,亦是重要支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