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她用盡最后力氣,輕輕推開了江沐。
然后,縱身一躍。
沒有駕馭任何遁光,向著高空飛去。
但在上升中途,她素手一揚,一具古樸厚重的玄色棺槨憑空出現,棺蓋無聲滑開。
棺內,躺著一具身穿殘破黃袍的干尸。
尸身雖已枯槁,面目模糊,但依舊能感受到一股曾經君臨天下、威嚴無匹的殘留氣度。
正是曾經的宇宙天地、鎮天神宮的終沌大帝尸身。
青鸞伸出顫抖的手,無比溫柔地,握住了那干尸冰冷僵硬的手掌。
棺槨向下墜去。
而她的手牽著那只手,兩道身影卻緩緩向上升起。
點點星光,開始從青鸞身上浮現、飄散。
那不是仙光,而是生命本源、神魂在徹底消散前,映照出的最后光芒。
帶著一種萬物凋零、回歸天地的朽意。
這氣息并不宏大,卻讓看到的人,從心底生出無盡的悲涼。
在曾經的宇宙天地之中,一位大帝化道,足以引動天地哀鳴,法則悲慟。
但在這法則更加穩固、更加無情的仙域,一位未成仙者的化道,顯得如此寂靜,如此微不足道。
可正是這份微不足道,在知情人眼中,卻比任何驚天動地的隕落更顯悲愴。
青鸞牽著那具干尸的手,身形在空中緩緩旋轉,衣袂飄飛,點點星輝縈繞。
那星光蔓延,觸及終沌大帝的尸身,那具亙古不變的干尸,竟也從指尖開始,化為點點星芒,隨她一同消散。
兩道身影,在越來越高、越來越亮的天光中,漸漸變得透明,化作漫天飛舞的塵埃與流光。
化道從腳下開始,青鸞的臉龐在星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與安詳。
那雙死寂了太久的眼眸,在徹底消散前,竟泛起了一絲漣漪,仿佛穿透了無盡時空。
她的嘴角,輕輕上揚,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那一笑,傾盡一生悲歡,了卻所有執念。
江沐立于殿頂,背負雙手,靜靜仰望。
他沒有試圖阻止,也沒有再渡入仙力。
有些心結,非外力可解;有些道路,只能自已走完。
“嫂子,一路走好。”
他輕聲說道,如同送別一位遠行的故人。
青鸞的一生,是傳奇,也是悲劇。
她曾母儀天下,也曾跌落塵埃。
她背負著承諾、希望與仇恨,在絕望中跋涉了太久太久。
活著,對她而言,早已成了一種酷刑。
此刻的化道,不是終結,而是解脫。
在場眾人,皆默然肅立。
即便不明前因后果,眼前這凄美決絕的一幕,也足以觸動心弦。
喚清寒眸中掠過一絲悵然。
那位護道仙王,輕輕嘆息一聲,低語道:“情之一字,累人至此……仙路漫漫,唯道永恒,唯道……亦最是無情。”
都城中的修士生靈,只能茫然仰望那逐漸消散的星光,不明所以,卻也能感受到那股彌漫天地的、深沉的哀傷。
“亞……族長,”
江崛湊近了些,小聲問道,臉上帶著疑惑與感慨:“你說……她到底愛誰?韓玉前輩,還是棺中那位?”
他來自宇宙天地,更是與江沐都交談之中知曉部分往事,此刻看著青鸞與終沌大帝尸身一同化道,心中難免有此疑問。
江沐目光依舊望著那即將徹底散盡的光點,聞言,微微一笑:
“她啊……應該都愛吧。”
“啊?”江崛一愣,脫口而出:“那……那不是……豈不是對不起韓玉前輩拼死送她飛升?”
“非也。”
江沐搖頭,聲音悠遠:“凡人壽元不過百載,尚且情愫復雜,離合無常。何況修士千年、萬年,乃至更漫長的生命?
對青鸞而言,她的生命被清晰地分成了兩段,或許每一段里,她都只愛著那一個人。”
“她在不同的時間,愛著不同的人,這并非背叛或花心,只是命運無常,造化弄人。”
一個她愛,一個愛她。
“她不曾負誰,只是被時光與因果,推著走到了這一步。”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啊……”
江崛聽得似懂非懂,撓撓頭:“族長見識果然淵博!這情愛道理,竟也如此深刻!”
左風等人雖不知具體,但也聽得心有戚戚焉。
唯有那位護道仙王,聞言深深看了江沐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認同與感慨。
他活的歲月足夠久,見過的悲歡離合足夠多,更能明白江沐話中之意。
“韓玉啊韓玉……”
江沐心中輕嘆:“你燃盡一切,送她飛升,求的或許只是她一線生機,一絲念想。
如今,她也尋你而去,你若有知,是怒,是悲,還是……釋然?”
這故事里,韓玉似乎總是那個隱形的第三人,付出了最多,卻似乎得到最少。
可情愛之事,又豈是簡單的得失可以衡量?
這是三個人的故事,也是一個世界時代落幕的挽歌。
世間種種,天不遂人愿者,十之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