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句“亞祖……”的低聲呢喃出口,江崛整個人似乎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那顫抖很輕微,仿佛這副傷痕累累的軀體已經榨不出一絲多余的力氣,又像是在用盡全身的意志去竭力壓制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情感。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積壓了太久、混合了難以置信、狂喜、委屈與徹底放松后,無與倫比的激動。
江沐心中一痛,臉上卻維持著平靜。
他先是伸出雙手,輕輕搭在江崛那布滿污垢與血痂的雙肩上,微微用力一握,迅速感知著他的氣息、經脈狀況與傷勢深淺。
片刻后,他微微松了口氣。
傷雖重,多是皮肉筋骨與神魂震蕩,根基未損,只是長期囚禁與拷打導致的虛弱。
但這小子一副快要死的表情是真能演。
他手腕一翻,掌心便多出幾枚龍散發著柔和光澤、表面有天然丹紋流轉的仙丹。
丹藥出現,便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異香,讓這污濁牢獄的空氣都為之一清。
如此品質的仙丹,江崛生平別說見過,連聽都未曾聽聞!
他眼中掠過強烈的訝異,但動作卻毫不遲疑,張開干裂的嘴唇。
仙丹似有靈性,輕輕飛入他口中,入口即化,化作數股溫暖的藥力,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藥力所過之處,劇痛迅速消退,麻木的軀體重新泛起暖意,傷口處傳來麻癢的感覺,那是血肉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愈合。
江沐看著他吞下丹藥,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卻又帶著幾分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嘆道:“唉,這算什么大事?說什么對不起呢?亞祖只恨自已來得太晚了,讓你受苦了?!?/p>
“亞祖……”
聞聽此言,江崛鼻頭一酸,心中那股委屈再也抑制不住,喉頭哽咽,兩行清澈卻滾燙的淚水終于沖破阻礙,欲要從眼眶中奪眶而出。
然而,淚水還沒來得及滑落,卻聽江沐又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惋惜:“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換做亞祖我來,第一道刑訊下來,我就把你搬出來了?!?/p>
他拍了拍江崛的肩膀:“由此可見……你這孝心,確實可嘉啊?!?/p>
江崛:“…………”
即將涌出的眼淚瞬間憋了回去。
嗯……這熟悉的調侃,這風格……似乎真是亞祖本祖,無誤了。
下一瞬間,江沐已是一個輕巧的轉身。
一股柔和的仙力如同無形的手掌,將依舊虛弱的江崛穩穩托舉而起,光華一閃,兩人便已從這囚籠之地消失。
速度之快,仿佛只是光影的錯覺,只怕無人能得見江沐眉心處那一閃而逝的浮屠印記。
眨眼間,兩人已置身于一處清幽僻靜、視野開闊的山巔。
腳下云海翻騰,遠處群峰如黛。
同時,江沐袖袍微拂,數道陣臺飛射而出,精準地落于山巔四周。
陣臺光芒閃爍,一道半透明的、流轉著銀色星輝的光幕迅速升起,將整座山巔完全籠罩、隔絕,外界的一切探視、神識窺測皆被這陣法徹底屏蔽。
江崛環顧了一下四周,感受著體內藥力奔騰帶來的暖流與力量恢復,一直緊繃的心神終于徹底松弛下來。
亞祖做事,一如既往地穩!
他“啪嗒”一聲,毫無形象地一屁股癱坐在草地上。
下一刻,他竟是一把抱住江沐的大腿,將滿是污垢的臉埋了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喪起來:“亞祖……嗚嗚嗚……亞祖哇……您是不知道,您這可憐的孫子,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仙域,過得是有多慘吶……”
“資源沒有,功法低劣,到處受人欺負,為了點修煉材料恨不得把命搭上……好幾次都差點被人殺人奪寶,尸骨無存……嗚嗚……若不是后來偶然間,看到了您參與那萬界爭霸,猜到您可能也飛升了,心里存著個念想,您孫子我……我真可能就撐不下去了……”
再無外人注目,江崛也是徹底不裝了,放下了所有的偽裝與堅強,將這兩千多年在仙域的摸爬滾打、辛酸、孤獨與后怕盡數傾瀉出來,真情流露,涕泗橫流。
“瞧瞧你這慫樣!”
江沐卻輕輕一腳,沒好氣地將他踢開,順手撣了撣被弄臟的衣角,笑罵道:“被一群不上臺面的真仙,打成這副狗樣,哭哭啼啼的,真是我江家子孫?”
他嘴上嫌棄,眼中卻并無真正的責備,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行了,先別裝可憐了,其他的暫且不論。”
江沐神色一正:“你先把咱們的暗號,完整地答上來再說。”
“亞祖!包是親的!如假包換的親孫子?。 ?/p>
江崛聞言,立刻止住哭聲,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快速從地上爬起,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然后朗聲、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道:
“他日仙界再相逢,一聲道友盡滄桑!”
聲音在山巔回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正是當年分別時,兩人的道別之言。
江沐上下仔細打量著傷勢正在快速愈合、逐漸恢復原本精神面貌的江崛,除了狼狽些,眼神中多了些仙域磨礪出的風霜與堅韌,骨子里的那份機靈,卻與從前無異。
其實,在望見江崛第一眼,江沐心中便已確定了他的身份。
此刻要求對暗號,更多是一種儀式感。
“亞祖,這下總可以了吧?”
江崛再度湊上前,恢復了那副受盡委屈、等待長輩安撫的模樣:“您不知道,孫子這回真是倒了大霉!不小心著了這群王八蛋的‘仙人跳’,又被關在這鬼地方嚴刑拷打,榨干身上的一切資源……實力低微,無從反抗……”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慶幸與崇敬的光芒:“也不知是冥冥中運氣好,還是真有亞祖庇佑,就在我心生絕望、幾乎要認命之時,竟偶然從那些看守的閑談中,聽到了縱云商會的報刊上,出現了一句奇怪,征集下聯的話……我仔細一聽,那上聯的前半句?!”
他看向江沐的目光,充滿了久別重逢的驚喜、絕處逢生的感激,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超越親情的敬仰。
“這話說的,若不是出自你之口,亞祖我就信了?!?/p>
江沐聞言,卻再次輕輕拍了拍江崛的肩膀,呵呵一笑,眼中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如此坑祖宗的行為,故意透露暗號,引我來此,若無必勝的把握,你又怎會輕易付諸行動?”
他微微前傾,盯著江崛的眼睛:“你定然是仔細權衡過,認為我若出手,這些盤踞在此的所謂真仙,絕不會是我的對手,對吧?所以才敢賭這一把。”
江崛被說中心事,臉上露出一絲訕訕的笑意,撓了撓頭:“這點小心思,果然一切都瞞不過亞祖您。
但孫子我也是被逼到絕路,實在沒招了,才出此下策?!?/p>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肯定:“而且,我知道,以亞祖您的謹慎,若覺不敵,您定然不會貿然前來的。
您既然來了,就說明……這里對您而言,并非險地?!?/p>
江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又問:“關于顏凌云在皓庭西天素曜靈洲鬧出的動靜,以及他那些事跡,你也看到了?”
江崛用力點頭,眼中光芒更盛:“看到了!
雖然流傳的版本五花八門,添油加醋了不少,但其中一些關鍵細節,讓我隱隱有種感覺,那極有可能便是亞祖您的手筆!”
“只是當時不敢完全確定,又怕暴露引來麻煩,所以沒敢亂跑,更沒敢去打聽求證?!?/p>
他語氣帶著信賴:“我想,若真是亞祖您的話,以您的性子,既然知道我在此,遲早一定會來尋我的,我只需耐心等待便是,畢竟……您最疼孫子了?!?/p>
最后一句,帶著點小小的撒嬌與篤定。
江沐幽幽地望著他,半晌才道:“看來這兩千多年,修為境界沒見長進多少,這阿諛奉承的本事,倒是學了不少。”
“唉,”
江崛裝嘆了口氣:“仙域險惡,人心難測。
亞祖您若是不喜歡聽這些,孫子我立刻就能變回從前在宇宙天地的好孫子。”
修行不易,江崛嘆氣。
不聰明點,被人賣了還幫對方數仙元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