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知曉內情的修士,也只敢在心中暗自感嘆。
這天驕翹楚,不愧是天驕翹楚,這臉皮厚度與心理素質,挽尊的言辭藝術,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該說這是道心堅毅、敗而不餒呢,還是……臭不要臉到了極致?
就學吧,一學一個不吱聲。
江沐一眼望去,除了說話的凌道塵,他還注意到冥幽、厲寒州等數個天驕也一副欲言又止、仿佛也想發表點感言的樣子,心中頓時一陣無語。
這一個接一個的,還有完沒完了?
若是人人上來發表一通,他今天還走不走了?
而且這凌道塵,從秘境里到秘境外的這股勁頭,還真是堅持不懈,讓江沐都有些佩服他的道心堅毅了。
只是,這樣的場面話,江沐實在是懶得再配合了。
但又不想在最后時刻,弱了無憂仙尊弟子的氣勢,辜負了漓渚姐姐為自已造的勢,顯得自已心虛或是不敢回應。
于是,他松開一直與漓渚相牽的手,豁然完全轉身,直面凌道塵所在的方位。
臉上那抹溫和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中帶著銳利的淡然。
他聲音不卑不亢,清晰地響起,打斷了凌道塵營造出的那種惺惺相惜的氛圍:
“凌道友既然心中不服,覺得今日之戰未盡全功,何須等到來日?”
他目光如炬,直視凌道塵:
“此刻,天高地闊,眾仙矚目!我便給凌道友你一個機會。
就在此地,就在此刻,你我壓制到相同的境界,放手一戰!
你若能當眾將我擊敗,不僅可一雪前恥,這皓庭西天素曜靈洲第一真仙的名頭,顏某拱手奉上!如何?”
他頓了頓,仿佛貼心地為對方考慮,補充道:
“放心,此地非是秘境,有諸多前輩在場,你我就算全力出手,也絕無性命之憂,且顏某保證,絕不傷你道基根本。”
“我給凌道友你……十息時間考慮。
十息之后,若道友應戰,我們便在此,當著天下群仙之面,決個高下?!?/p>
說罷,江沐手中流光一閃,一柄寒光凜冽、劍氣森然的仙劍躍然上手!
與此同時,他眉心處那道金色的浮屠印記驟然閃耀。
他就這樣,單手持劍,劍尖斜指下方,雖未催動驚天劍意,但那挺拔的身姿、平靜的眼神、以及手中提著的那柄仙劍的模樣,令從秘境之中出來的百萬真仙眼皮直跳。
江沐竟真的就提著劍,目光鎖定凌道塵,仿佛只要對方點頭,便會立刻飛身而下!
事實上,若真如凌道塵所言那般渴望對手、惺惺相惜的話,在這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無疑是證明他實力、挽回聲譽、甚至爭奪第一真仙名頭的最佳機會。
可凌道塵……他敢嗎?
即便知道不會有性命之危,他就真的敢在此時、此地,與這個在秘境中給他留下了深刻心理陰影的顏凌云,再戰一場嗎?
當江沐再次持劍,尤其是那柄劍的模樣與記憶中那抹猩紅劍光的源頭隱隱重合時,凌道塵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驟然收縮!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與悸動,瞬間席卷全身,秘境中那兩劍的驚艷、霸道、以及無可抵御的毀滅氣息,仿佛再次浮現于眼前。
他喉嚨發干,嘴巴微張,卻發現那個敢字,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
身軀的本能,遠比他驕傲的意志更為誠實。
不止是凌道塵,下方的冥幽、厲寒州、黃泉富貴、無滅和尚等曾親身體驗過那恐怖劍意的天驕翹楚,在江沐提劍的瞬間,也仿佛條件反射般,感到一陣熟悉的惡寒從脊椎升起,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眼神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驚悸。
無數生靈修士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望著這一幕。
許多人心中甚至隱隱期待,希望能親眼目睹這代表著真仙境絕巔力量的捉對廝殺,看清他們這些普通真仙與真正蓋世天驕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不可逾越的鴻溝。
然,一個提劍邀戰,氣勢淡然卻鋒芒內蘊;一個張口結舌,臉色變幻,猶豫不決。
時間,在無聲的對抗與無數目光的聚焦中流逝。
一息、兩息、三息……
凌道塵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珠滲出。
他能感覺到身后長輩、同門,乃至全場所有目光的重量。
那目光中,有期待,有質疑,有嘲諷,也有事不關已。
七息、八息、九息……
壓力如山!凌道塵臉上的淡然早已維持不住,眼神中掙扎與退縮之意越來越明顯。
就在第十息即將結束的剎那,凌道塵猛地深吸了口氣,像是終于做出了決定。他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甚至帶著幾分訕訕的笑容,朝著空中的江沐拱了拱手,聲音干澀地開口:
“咳咳……顏道友說笑了。凌某方才在秘境之中損耗甚巨,亦有受傷,至今未復,豈是公平一戰的狀態?
道友此時邀戰,未免有些……勝之不武了。待凌某他日調養完畢,狀態圓滿,定當再尋道友,痛快一戰!”
他還是選擇了退縮,并找了個看似完美的臺階。
但這臺階,在此刻看來,卻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哈哈哈哈!”
江沐還未回應,下方吞日嗜仙宗陣營中,被按著的戰無極又忍不住了,爆發出震天的大笑,聲浪滾滾:
“凌道塵!你簡直要笑死老子!在秘境里,你受的那點皮外傷也叫傷?
消耗大了點罷了,這都出來多久了?
以你皓庭西天宮的底蘊,只怕仙丹都嗑了好幾罐,早就補得龍精虎猛了吧?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承認顏兄是這皓庭西天素曜靈洲當之無愧的第一真仙,將他視為修行路上想要超越的目標與榜樣,又有何難?”
這番話,如同鋒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撕開了凌道塵最后的遮羞布,將血淋淋的事實擺在所有人面前。
戰無極那百無禁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風格,在此刻顯得格外有說服力。
因為沒人會覺得,他這是在為江沐說謊。
凌道塵臉色未變,但眼中怒意一閃而過。
他身后的皓庭西天宮仙王巨頭們,臉色也是驟然陰沉下來,冰冷的目光掃向吞日嗜仙宗方向,更有一股無形的威壓隱隱籠罩向還在大笑的戰無極。
戰無極身邊那位赤發仙王冷哼一聲,再次加重了壓制之力,總算讓這口無遮攔的戰無極閉了嘴,只是那臉上的譏諷笑容,卻是怎么也壓不下去。
經戰無極這么一鬧,場中氣氛更加微妙。
許多原本可能因畏懼皓庭西天宮威勢而閉口不談細節的修士,此刻心中也都了然了。
有些事情,越是掩飾,反而越是清晰。
“十息已過?!?/p>
江沐的聲音適時響起,平靜無波,仿佛剛才的一切插曲都未曾發生。
他手腕一翻,手中仙劍化作流光消失。眉心金印也黯淡隱去。
他不再看臉色難看的凌道塵,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所有勢力,掃過那一個個曾與他交手、或被他勒索過的天驕翹楚,掃過那些氣息浩瀚的仙王巨頭,掃過那漫山遍野、神色各異的無數仙道修士。
然后,他微微昂首,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回蕩在整片天地之間,烙印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既然凌道友,以及諸位……不愿、或不敢在此刻與顏某一戰。”
“那么,有些話,便由我來說。”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掃過全場,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天驕,皆不由自主地微微偏開視線,或垂下眼瞼。
“我,顏凌云,無憂仙尊之弟子?!?/p>
“今日于此,通告四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似乎帶著一股貫穿天地的煌煌氣勢與無敵信念:
“這皓庭西天素曜靈洲,真仙境內……”
“我為……第一仙!”
話音落下,余音裊裊,竟似與天地共鳴,在這片被霞光籠罩、被無數仙修充斥的廣袤空間內,久久回蕩。
仙劍已收,威壓已斂。
但那一句“我為第一仙”,卻比任何劍光都更加鋒芒畢露,比任何神通都更加震撼人心!
天穹寂靜,大地無聲。
霞光之中,紅影翩然,少年獨立。
竟真的,無一人,無一仙,敢在此刻,出聲相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