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映照著杯中茶水的漣漪。
鎮長姐姐那一雙好看眼眸,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靜靜地審視著眼前看似恭順的江沐。
片刻后,她不禁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嘆,那嘆息中竟似帶著幾分……贊賞?
“鎮長姐姐,你……不生氣嗎?”
江沐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仔細觀察著對方的神情。
見那張絕美的容顏上確實沒有任何不悅的陰霾,甚至連一絲責備的意味都尋不到,他懸著的心才放下了些許。
但那份緊張感并未完全消失,畢竟,他也知道自已捅的簍子實在不小。
“生氣?”
漓渚微微歪了歪頭,紅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反問道,“我為何要生氣?”
江沐訕訕一笑,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心虛:“嗯……那個,我基本上……把這皓庭西天素曜靈洲有頭有臉的勢力子弟得罪了個遍,還順手……借了他們不少仙元石。這爛攤子,最后恐怕還得麻煩姐姐你出面斡旋,實在是……給姐姐添麻煩了。”
他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這屁股可不好擦,動靜鬧得太大了。
“既然這是當初答應你的出手條件,那么,在此范圍內你所做的一切,對姐姐來說……”
漓渚的聲音輕柔而篤定,“無論引來多大的麻煩,都不會是真正的麻煩。”
她看著江沐那副在她面前刻意表現出來的、與秘境中叱咤風云截然不同的乖順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她何等眼力,豈會看不穿這小子是在她眼前故意賣乖、博取好感與寬容?
畢竟,一個能夠以一已之力震懾百萬真仙、將各路天驕鎮壓股掌之間、最后還能施施然坐下來收取買路錢的家伙,骨子里怎么可能真是這般畏首畏尾、瞻前顧后的性子?
不過……這樣也好。
至少這讓漓渚覺得,江沐懂得分寸,知曉敬畏,內心對她保有足夠的尊敬。
這份尊敬,并非源于恐懼,更像是一種對長輩、對庇護者的信賴與親近。
對于她這樣孤獨了無盡歲月的存在而言,這種感覺……并不討厭。
并且,唯有敢于殺伐一切之敵的心態,方能走上無憂仙尊之路。
于是,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贊許:
“江沐,你的想法……很不錯。”
她端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緩緩道:
“既將自身的利益最大化,收獲了你現階段最急需的海量資源;又巧妙地扯上我這個姐姐替你善后,轉移了最大的風險與仇恨;更妙的是,你始終不曾顯露真容,用的亦是化名。
如此一來,即便無憂仙尊弟子現世的消息震動仙域,引得八方關注,真正知道你江沐是誰、是何模樣的修士也沒有。
對你而言,這不但是發揚了無憂仙尊之名,也是最好的掩護。”
她抬眼看向江沐,目光清澈而洞明:
“延續無憂的道統固然重要,但對你來說,眼下最重要的,永遠是你自已。
只有你不斷變強,真正成長起來,你腳下的道路才會越走越寬,你才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一切,包括……走完未能走完的路。”
面對漓渚姐姐毫不吝嗇的肯定與透徹的分析,江沐臉上不禁油然而生一抹壓抑不住的自得。
能得到這位深不可測的鎮長姐姐認可,無疑是對他這番操作的最佳褒獎。
然而,他這絲得意還沒在臉上掛穩多久,便聽鎮長姐姐話鋒又是一轉,語氣依舊柔和,卻一語點破了他最深的謀劃:
“這個計劃……從你第一次與我見面,從我所說的那些話時,便已經在心中盤算好了吧?”
聞言,江沐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仿佛被說中了心事。
但這僵硬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他神色迅速恢復自若,非但沒有否認,反而坦然地點了點頭,目光迎向漓渚的注視。
利用一切可用后手,整合所有資源與信息,在最關鍵的時刻搞一波大的,撈取最大收益,這本就是他江沐的行事風格,也是他在下界中磨練出的生存與進取之道。
在確認了鎮長姐姐真的愿意為他撐腰之后,這個計劃的雛形便已在他腦中成型,后續不過是不斷完善細節與把握時機罷了。
“你膽子倒是夠大。”
漓渚眼中欣賞之色未減,卻拋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就沒有想過……萬一姐姐我臨時改變主意,或者有什么意外,最終不會幫你呢?到那時,你又該如何收場?”
江沐幾乎沒有猶豫,回答得干脆利落:
“若真是那樣,我便不會選擇這樣做。我會換一種更穩妥、更隱蔽的方式獲取資源,徐徐圖之。”
他的意思是,正是因為確認了有鎮長姐姐幫助,他才敢行此險招。
若底牌不存在或不確信,他自然會選擇風險更低的策略。
一切早已經在他心中有了決斷。
“行吧。”
漓渚臉上即刻笑靨如花,連帶著她手中的茶杯都微微輕顫,“既然你計劃周詳,又對姐姐如此相信。那姐姐我自然也不會食言,便依你計劃行事又如何?”
她倒想看看,江沐在面對諸多真仙與仙王時,又該是如何表現。
江沐聞言,心中最后一絲忐忑也煙消云散,臉上露出由衷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會心笑容。
他連忙起身,殷勤地為鎮長姐姐已經空了一半的茶杯續上清香四溢的熱茶。
看似只是幾句簡單的對答,卻無形之中,讓兩人之間那份因時間與身份差距而產生的生疏感,進一步消散于無形。
“鎮長姐姐喝茶。” 江沐雙手奉上茶杯,語氣恭敬中帶著親近與高興。
漓渚伸出纖纖玉手,接過茶杯,卻并未立刻飲用。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那雙明亮眼眸,望向江沐,平靜道:
“還有一件事。
從今往后……你便稱呼我為漓渚姐姐吧,鎮長姐姐聽起來,就好像我很老了一樣。”
顯老?
難道年紀不是本來就很大了嗎?
對于鎮長姐姐這話,江沐心領神會。
漓渚這個名字,說是江沐所取,不如說是鎮長姐姐一直想用的名字,只不過是假借江沐之手。
如今聽見鎮長姐姐這般話,江沐卻也不覺得意外。
漓渚這個名字,還挺好聽的。
“好的,漓渚姐姐。”
江沐從善如流,改口得無比自然,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漓渚將杯中茶一飲而盡,隨即一揮寬大紅袖,翩然起身。
她周身氣息為之一變,不再是方才閑話家常的溫和,而是多了一份屬于古老存在的縹緲與威嚴。
“江沐,走吧。”
她聲音空靈,仿佛自九天傳來,“你很快就會知道,身為無憂仙尊弟子,這個名號對你而言,絕非是一種束縛或負擔,而是一種……足以讓諸天側目、令萬仙仰望的榮耀。”
說罷,她的身影開始緩緩消失,如同水中倒影被漣漪打散。
最后,只留下一抹淡雅如幽蘭的微笑,和一句回蕩在木屋中的輕柔話語:
“漓渚姐姐……在外面,等你。”
江沐神色肅然,對著她消失的方向,鄭重地躬身作揖,應聲道:“是。”
秘境之中,再次只剩下了江沐一人。
此刻,他胸膛之中雖有大戰過后、計劃得逞的悸動與豪情在激蕩,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如深潭般的安寧。
那是心有所依、后顧無憂帶來的安心感。
從漓渚姐姐最后那篤定而從容的語氣中,江沐不難聽出,他精心籌劃的這一切,穩了!
有了她的庇護,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那些可能暴怒的仙王巨頭,將不再是致命的威脅。
從今以后,他也是有護道者的真仙了!
漓渚姐姐的手段,江沐曾遠遠見識過,滅殺尋常仙王巨頭,恐怕都無需她親自出手。
這份實力,即便不是真正的仙尊,也絕對相去不遠了。
有她站在自已身后,秘境之外那由無數真仙強者、各方仙王巨頭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心悸。
于是,他再次閉目凝神,將周身狀態調整至最佳。
江沐站起身,最后環顧了一眼秘境,深吸一口氣,毅然轉身,朝著那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出口,踏步而去。
…………
秘境之外。
原本空曠寂寥的荒原山野,此刻已被各色璀璨仙光、氤氳瑞氣所籠罩。
一面面代表著不同宗門、世家、仙朝的仙旗道幡,迎風獵獵作響,插在各自劃定的地盤之上,涇渭分明。
仙禽異獸的嘶鳴、仙舟的嗡響、以及無數生靈修士嘈雜鼎沸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無比火熱。
幾乎所有的議論焦點,都集中在同一件剛剛發生、卻已如風暴般傳遍此地的離奇事件上。
一件離譜到讓許多駐守在外、未曾進入秘境的仙王巨頭初聞時,都嗤之以鼻、不敢置信的事實。
若非是近百萬真仙修士眾口一詞,細節吻合,且許多人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傷勢與屈辱憤懣的神情,任誰都會以為這是一個荒謬絕倫的玩笑。
百萬真仙,竟非一人之敵?
對方是隱藏了修為的仙王老怪?還是某位不朽仙尊巨擘的化身?
這是不可能之事!
各家天驕翹楚們回到長輩身邊后,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紛紛大倒苦水,將秘境之中經歷原原本本道出。
從劍意沖霄、眾人匯聚,到凌道塵、冥幽爭鋒、戰無極攪局,再到江沐橫空出世,以無敵之姿連敗頂尖天驕,最后更是一劍橫壓百萬仙,逼得所有人簽訂欠款契約,繳納天價買命錢方能脫身……
隨著這些細節被不斷補充、拼湊,秘境外的各方勢力高層,從最初的驚愕、懷疑,逐漸轉變為面面相覷,繼而一股難以抑制的震怒與羞惱,開始在各大勢力中彌漫開來。
在仙王巨頭們看來,那神秘修士在秘境中的所為,早已超出了尋常的機緣爭奪范疇。
這不僅僅是在打壓、羞辱他們各家精心培養的天驕后輩,更是在赤裸裸地踐踏整個皓庭西天素曜靈洲修行界的臉面。
一仙洲的年輕俊杰,匯聚了幾乎當代所有的真仙翹楚,竟被一人壓制得抬不起頭,最后還要破財消災?
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傳揚出去,皓庭西天素曜靈洲在其他仙洲面前,恐怕數十萬年都抬不起頭來!
雖然,在一些較為體面的天驕翹楚的口中,將此番失利歸咎于狀態不全、對方突然偷襲、眾人惜命未盡全力等等,但在場的老牌仙王、仙宗長老們,哪個不是從尸山血海中廝殺出來的?
他們心中自然明白,生死搏殺,機緣爭奪,從來只論結果,不問過程!
任何借口與粉飾,在慘敗的事實面前,都只是無能的狡辯,徒增笑柄!
因此,皓庭西天宮、都冥古府、萬仙升蠱教、凈世白蓮寺、吞日嗜仙宗、黃泉碧落谷……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勢力隊伍,都未曾離去,反而加強了戒備與氣勢,仙王巨頭的氣息隱隱交織碰撞,讓這片區域的空氣都沉重得幾乎凝滯。
他們留下來,目的復雜。
一方面,自然是想要親眼一睹,那天驕們口中的江沐,究竟是何等風采,竟能創下如此匪夷所思的戰績。
另一方面,更是要弄清楚此人的根腳來歷,他究竟出自何處?
是仙域哪個隱世不出的古老道統?還是其他仙洲跨界而來的隱秘修士。
如此逆天的真仙,放眼仙域浩瀚歷史長河,都堪稱鳳毛麟角,若能摸清其底細,或許……便能從中窺見一絲機緣,或是找到制衡、甚至……招攬的可能?
可以說,此刻匯聚于此的各大勢力,懷揣著近乎相同的好奇與探究欲,但內里的心思卻又微妙地各不相同。
有的憤怒欲狂,只想討回面子;有的驚疑不定,暗中算計;還有的,或許已生出了別樣的心思……
凌道塵、冥幽、戰無極、藍彩衣、無滅和尚等一眾親身經歷了秘境一切的天驕翹楚們,自然更沒有離去的道理。
在秘境之中,他們便被江沐那神秘來歷折磨得心癢難耐,如今出來了,有長輩撐腰,這份探究之心更是熾烈。
只是,自身在秘境中的表現實在算不上光彩,甚至有些狼狽,此刻面對聞訊蜂擁而至、來自其他仙洲各大商會的采訪修士,他們大多選擇了閉門謝客,或是冷臉相對。
畢竟目睹全程的修士太多,秘密難以保守,此時多說多錯,不如不說。
他們自已或許可以不要臉面,但身后傳承悠久的仙宗、古府、大教,卻不能不要這個臉。
更讓他們在意的是,最后出來的慕容惜月,在秘境中耽擱了那么久,分明是與那震懾百萬真仙的家伙在交涉,以天命樓庭千金的手段,絕世無雙的貌美,加上她那砸錢開路的風格,極有可能掌握了比他們所有人都要詳盡的信息。
只是慕容惜月本身便是此道翹楚,深知獨家消息的珍貴,面對各方或明或暗的試探與拜訪,皆被她婉拒。
想要從她這里獲取情報?
除非付出讓她心動的代價,或者……等待她的報道出爐。
而那些嗅覺敏銳、來自各個仙洲的大型商會探子,一刻都不敢松懈地緊盯著秘境出口,各種留影、偵測工具早已準備就緒,生怕錯過了那神秘真仙現身。
時間,就在這各方等待、猜測、暗流涌動的詭異氣氛中,緩緩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