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祂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嘆息,殘存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奇異的平靜,甚至……解脫?
“這……或許才是……最好的歸宿……”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無盡的疲憊,“失去了……成仙的機會……我……不想再……失去自已了……”那混沌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最后一絲屬于“人”的清明,一閃而過。
祂的道,在消散。
那彌漫星空的腐朽之氣,也開始如潮水般退去。
弘道大帝身形微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他感受到了對方最后那一瞬間的清醒,也徹底明白了這血食長生之法的路上,最終等待的不僅是肉身的腐朽,更是靈魂的徹底扭曲。
可恨之人,亦有其可悲之處。
享受了長生的權柄,終究要承受其帶來的無盡痛苦與迷失。
旋即,有無盡灰色光雨落下,籠罩了一切。
弘道大帝并沒有動作,因為這光影并不是來自于他。
“我來助你尋回自已。”
光影之中,有輕嘆響起,四世至尊眼底清明殆盡,變為坦然,化為道果。
這是江沐的手筆。
隨后,他看向滿身傷痕,氣息奄奄、仿佛隨時都會隨風而逝的歐陽涵映,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
“那你呢?”
“如果你開口求我……我說不定真能讓你再活上一段……很長的歲月。”
話語平淡,卻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
歐陽涵映艱難地抬起頭,布滿血污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容:“掌序者前輩,你就別再試探我了。”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帶著血沫,聲音卻異常清晰:“我……真的……活了六萬多年,早就不想活了。”
“六萬多年……太長了……長得……我自已都記不清……送走了多少……至親、摯友、弟子……”
他的目光投向深邃的星空,充滿了疲憊與釋然,“我有時……真搞不懂……那些至尊……為什么……就非得活那么久?”
他像是在問江沐,又像是在問自已。
江沐沉默片刻,反問道:“你確定?”
“逆活十世……直指仙道……長生久視……難道,你就一點都不羨慕?”
“不羨慕……”歐陽涵映費力地搖了搖頭,仿佛要甩掉什么重負。
他艱難地收起那彌漫星空的最后一絲大帝氣息,整個人像是卸下了萬古重擔,毫無形象地、幾乎是“癱”坐在了虛空之中。
“只羨鴛鴦不羨仙……有什么……好羨慕的……”他的聲音微弱下去,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輕松。
江沐好奇:“但你也是個單身狗啊!?”
“哼!”歐陽涵映聞言,竟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帶著得意與傲嬌的冷哼,雖然虛弱,卻清晰地反駁道:“難道……沒有成家……就不能……有過……刻骨銘心的情愛嗎?”他那蒼白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屬于年輕人的、近乎狡黠的紅暈。
雖然不知道單身怎么與狗聯系在一起,但歐陽涵映還是聽出了江沐話語之中的貶意,得意的笑道。
江沐咋舌:“感情你小子也是個書生。”
歐陽涵映驕傲起來:“我本來就是讀書人,以書證道,是為書道!”
江沐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可你現在……真的要死了。”
歐陽涵映低下頭,聲音平靜得如同敘述別人的故事:“此生……足矣。死……則死矣。”
他又忽然抬起頭,目光穿透虛空,仿佛看到了遙遠的未來:“有你在這世界,或許不會變得更好,但至少不會變得更差……”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最后的光芒,充滿了對后來者的信任,“而且,我相信未來的時代,必然……會有超越我之來者!”
江沐看著他坦然赴死的模樣,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嘆:“你倒是……坦然無懼。”
自然,江沐也尊重歐陽涵映的個人意愿。
沉默籠罩了兩人。
片刻后,江沐的聲音再次響起,問道:“既然馬上要死了,你可還有心愿未了?”
“心愿嘛,倒是沒有了。”
忽然,他那張蒼老而疲憊的臉上,竟扯出一個極其古怪、仿佛憋了很久很久的笑容,眼中閃過一絲頑皮的光芒:“不過……倒是有句話……憋在心里……很久了……想對前輩說……”
江沐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有所觸動,聲音低沉了些:“嗯?”
下一瞬!
“去你媽的掌序者!!!”
歐陽涵映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抬起頭,對著江沐的方向,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完全不符合他“讀書人”身份的、充滿了市井氣息的破口大罵。
那聲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一個垂死之人,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宣泄。
罵聲還在虛空中回蕩,他那顆高昂的頭顱卻猛地一耷拉,盤坐的身軀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機,原地光速去世了。
江沐確實愣住了。
“呵……”片刻的錯愕之后,江沐的嘴角極其罕見地、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
“好吧……白感動了。”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仿佛在拂去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最后看了一眼歐陽涵映。
“走了。”
江沐輕聲說道,語氣平淡得如同平日里的告別時一樣,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輕笑。
沒有感傷,沒有嘆息。
別人的故事已然落幕,沒有遺憾。
而屬于他的,那漫長到近乎永恒的仙途,仍未停歇。
大道蒼茫,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