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來到幽雨軒,新進府的兩個奶娘正坐在桌邊做針線。
因大夫人器重,便將奶娘的事全權交給她打理。
周氏和鄭氏見她進來,忙放下活兒起身相迎。
柳聞鶯點點頭道:“往后值夜的事便由你們二人輪流來,周奶娘從今夜起,鄭奶娘明夜,如此每月輪換,其余時間若有需要也會叫你們。”
周氏和鄭氏對視一眼,都有些訝異。
她們剛進府就聽說,這位柳奶娘最得大夫人倚重,小主子夜里也多是她親自照料。
如今這樣的安排……
“柳奶娘不排夜班嗎?”周氏性子直,忍不住問。
柳聞鶯憶及那幾晚不明不白的糾葛,生怕再遇見他。
“我排白日不是躲懶,小主子夜里睡得沉,要人伺候的時候不多。
你們剛進府,先從夜里值起,也好慢慢適應府里的規矩?!?/p>
話說得周全,挑不出錯處。
她們兩人便不再多問,恭順應了。
安排妥當,柳聞鶯才動身回自己那間小屋。
回到安身之所,落落被小竹照料得很好,吃過雞蛋肉糜羹拌飯,睡得很沉。
小竹還給柳聞鶯留了飯食,柳聞鶯一番感激后才動筷。
余下的時間,小竹離開,將空間留給柳聞鶯。
時辰不早,柳聞鶯渾身疲憊。
帳子垂下來,她擁著睡熟的落落,一同沉進黑甜夢鄉。
夜風穿過窗隙,吹得燭火猛地一跳。
烏云遮月,雷聲隱隱,似有暴雨降臨。
夜半時分,驚雷炸響。
溫靜舒猛然從睡夢中驚醒,擁被坐起,心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誰在外頭?”
守夜的丫鬟繞過屏風來到內室,手里捧著燭臺。
“大夫人,是下雨打雷呢?!?/p>
燭臺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前,將窗戶合攏,又仔細壓好銷子。
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起初稀疏,轉眼便密成一片,嘩嘩地沖刷著屋瓦。
丫鬟轉身回到床前,溫靜舒的臉色仍然有些發白。
“大夫人別怕,夏日雷雨常有的,一會兒就過去了。”
溫靜舒靜靜望著如豆燈火,“大爺還沒回來么?”
丫鬟搖頭。
想來也是,雨這般大,要回來也不容易。
床榻另一半空著,錦被冰涼,沒有任何暖意。
自白日畫舫,裴定玄回官署區公干,晚膳也沒回來用。
他是忙得常年不著家,溫靜舒明白,可此時夜半驚雷,孤枕寒衾。
那點不安便像水底的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點燈吧?!?/p>
左右睡不著,索性留燈等大爺回家。
丫鬟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將屋內幾處燭臺都點亮。
溫靜舒隨手披了件外衫,走到窗邊小榻坐下,聽著外頭嘩嘩的雨聲,和偶爾滾過的悶雷。
這一等,竟真讓她等到了。
約莫半個時辰后,雨勢漸小,院門傳來響動。
“大爺回來了?!毖诀哌M來回稟。
溫靜舒忙起身相迎。
裴定玄踏著夜色雨水進來,肩頭和下擺都洇濕了深色,發梢也沾著水珠。
他見溫靜舒立在門邊,“怎么還沒睡?”
“被雷驚醒便睡不著?!?/p>
溫靜舒柔聲應著,上前替他解披風和外袍。
將濕衣服交給丫鬟,她又親自擰了熱帕子,替他擦發擦手。
擦到手腕時,他突然反手握住她。
溫靜舒動作停住,抬眸看他。
燭火在他眼底跳躍,映出某種沉沉的,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緒。
“有件事,想與你商量?!?/p>
溫靜舒心尖莫名緊張,“大爺請說。”
“我欲納妾?!?/p>
雨聲不小,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愣了許久才找回聲音。
“……為何?”
成婚多年,裴定玄對她敬重有加,也從未提過納妾之事。
今夜這般突兀提及,她一時難以接受。
裴定玄左手掌心握著溫熱的茶盞,她那句為何落在耳畔,如同一片沾雨柳絮,在他心里激起層層漣漪。
為何?
說到底是為了三弟。
柳聞鶯那樣的女人心有企圖,怎配得上三弟?
三弟心性單純,若真被她纏上,往后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唯有將她牢牢拴在自己眼皮底下,攥在手里。
她才會斷掉攀高枝的念想,再不能興風作浪。
茶盞被放在桌上,發出磕碰聲。
“你生燁兒時虧損甚大,如今祖母生病且府務繁重,多個人照顧你,替你分擔,我也放心。”
話聽起來體貼入微,字字都是為她著想。
但溫靜舒偏生感受到冷意,一點點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若說照顧多招幾個妥帖的婢子,不也是一樣?
何必要納妾?
何必要新人?
是了,舊人不如新人的道理她懂,但沒想到那日來得那么快。
先前他對自己算不上情深似海,卻也敬重體恤。
如今的說辭,不過是為納妾找的體面借口。
過往的片段倏然涌上心頭。
當年她嫁入裕國公府,便是羨煞旁人的婚事。
公府門風清正,公公一生唯有婆婆一人,從未納妾置室,府中清凈和睦。
相識的世家姐妹個個羨慕,都說她嫁得好,日后郎君定然也如公公一般,待她一心一意。
可短短三年,那些期許便要成泡影。
溫靜舒逼退眼里水光,她自小被當做世家冢婦悉心培養,深諳宅門規矩。
替夫君料理后宅,安排納妾事宜,本就是主母職責所在,容不得她任性推辭。
“大爺心中可是已有人選?”她問。
裴定玄沒有看她,而是看向窗外東南方向,那里夜色潑墨,被雨幕模糊得看不清。
“尚無,你斟酌便是?!?/p>
溫靜舒指尖蜷了蜷,面上維持得體微笑。
“妾身明白,定會仔細挑選,不負大爺所托?!?/p>
話說到這里,似乎已盡。
溫靜舒要替他更衣,“夜深,大爺先就寢吧?!?/p>
裴定玄止住她的手,“不必,尚有公務未處理完,我去書房過夜?!?/p>
他換上干衣就走。
門闔上,一室只留更漏與風雨。
整夜雷雨漸歇,次日天光放晴。
連日積郁的暑氣被沖刷得干干凈凈,柳聞鶯大清早穿過公府花園,來到汀蘭院。
濕潤晨風拂在臉上清涼舒爽,廊檐下積著的水洼映著碧藍的天,亮晃晃的,像打碎的琉璃。
可她卻敏銳感覺到,主屋的氛圍與澄澈的晴日大相徑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