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招?還有什么一招?
席春茫然。
孫嬤嬤提點她,“你忘了我讓你拿冰之前,給你說過的事?”
席春空茫的雙眸漸漸有了焦點,反應過來。
“姨母,你是說那冰鑒……”
孫嬤嬤冷瞥她一眼,點頭道:“還算沒蠢透。”
老夫人中風前久居別莊,明晞堂的冰鑒常年閑置。
雖平日里有人略加打理,可長久不用,內里難免有幾分肉眼看不見的小破損,隔熱性早已不如從前,但也勉強能用。
也是發覺冰鑒有問題,孫嬤嬤才動了昧下部分冰例給自已用的歪心思。
第一次讓席春送冰時,她就說過。
若是日后有人發現冰用得過快,起了疑心。
便讓席春推脫說是冰鑒年久失修有破損,冰塊才融得快。
席春心下稍安,轉念想到什么,眉頭再次皺成一團。
“可若是真把冰鑒壞的事情抖落,老夫人怪罪下來,我這看管的人不也得吃掛落?”
孫嬤嬤撩起眼皮看她,笑道:“壞了,修好不就結了?”
“怎么修?老夫人天天在屋里歇著,那么大個家伙修起來叮鈴哐啷的怎么瞞?”
“誰告訴你非得當著人面修了?”
孫嬤嬤哼了一聲。
“等人不在的時候,不就行了?”
見姨母胸有成竹,席春回過味來,急切追問。
“姨母,你是不是知曉什么消息?莫不是有關老夫人的?難不成老夫人近日要離府?”
瞥她一眼,孫嬤嬤道:“急什么?你只管按我說的做便是。”
話已至此,席春縱使滿心好奇,也不敢再追問。
來之前懸著的心,被姨母幾番話安安穩穩落回肚子里。
“那我便聽姨母的,回去照舊換冰。”
出來的時間也不算太短,席春福身就要走,孫嬤嬤出聲叫住她。
“等等。”
席春轉身,孫嬤嬤一雙眼定定落在她臉上。
銳利得像能剝開皮肉,看到人的心里去。
“你老實告訴我,除了我讓你做的事,你沒有做其他的吧?”
席春捏緊掌心,自柳聞鶯來明晞堂,她就沒幾個安生日子,接連闖禍出事。
眼下冰例挪用又險些被發現,她不能再惹得姨母不快。
“沒有。”
“那就好,別再有什么紕漏,留了被人抓住,我也救不了你。”
孫嬤嬤擺擺手,讓她回去。
……
尋常一日,裴澤鈺照例來陪祖母。
屋內窗欞敞著,漏進幾縷清風,消了幾分暑氣。
老夫人靠坐著,蓋著薄衾。
裴澤鈺坐于榻側圈椅,正溫聲說外頭聽來的趣事,間或提一兩句朝堂上無關痛癢的動向,專揀那輕松的說。
“……城東曾有人說捉到瑞獸麒麟,前來出售,引得人京兆尹都出動。
孫兒看過,就是只罕見花色的獨角驢,生得有些許畸形,偏生唬得人嘖嘖稱奇……”
老夫人輕笑兩聲,覺得有趣至極。
裴澤鈺說得興起,嗓子眼干得發緊,端起手邊茶盅就要喝,卻發現已經見底。
正此時,一雙素手托著只天青釉色的茶盞遞來。
盞中是沏好的茶,湯色澄碧,熱氣氤氳,正是他素日愛用的碧潭飄雪。
“二爺用茶。”柳聞鶯輕聲。
裴澤鈺未曾抬眼,極其自然地伸手。
只是在接過的剎那,不經意地擦過她拖著盞底的指節。
溫熱柔軟的觸感倏然傳來,又飛快分離,恍若蜻蜓點水。
柳聞鶯的手微微一顫,幸好手上的物什已經不在,否則定然會摔了不可。
她倉促抬眸,目光投向面前的人。
卻見裴澤鈺穩穩接過茶盞,手指修長,動作從容。
他依舊對著老夫人說話,語氣溫潤,緩聲慢敘,眉宇間一派光風霽月。
仿佛剛剛的觸感,不過是一縷風,一片影,了無痕跡。
柳聞鶯垂眸,許是自已多心。
壓下心頭的異樣,柳聞鶯退后半步,眼觀鼻,鼻觀心。
裴澤鈺呷了口溫熱的茶潤喉,先前的干澀頓消。
他放下茶盞,轉了話題。
“祖母,孫兒怕是有一段時日,不能日日來您跟前湊趣了。”
“可是衙門里又有要緊公干?公務要緊,你自去忙你的,我這兒實在乏味,讓靜舒和知瑤她們輪流過來,也是一樣的。”
裴澤鈺搖首,眼底掠過輕淺無奈。
“怕是也不成,她們估摸著也有一段時日,不便來擾祖母清凈。”
老夫人心細如發,發覺事情并不簡單,卻不直接問。
“你要去多久?”
“十日。”
“十日?”
時間長短結合如今的節氣,老夫人旋即便想到什么。
“眼下離入秋還遠著吧?我記得往年秋狩,總要等到八月中,天高氣爽了才動身。”
被祖母輕易看穿,二爺唇角的笑意一凝,佩服道:“什么都瞞不過祖母。”
老夫人驕傲揚起下巴,“既然知道瞞不住我,那就說事吧。”
“孫兒不敢隱瞞,北邊出了些變故……”
當今天下一分為三,北狄、西戎與大魏,三者之間摩擦不斷,誰也不肯相讓。
北狄王庭去年冬天以聯姻為名,暗度陳倉,挑起內亂,今春已然徹底吞并了西戎大部。
直到前不久,西戎王隕落,北狄趁勢而起,一舉吞并西戎殘余之地。
至此三足鼎立、互相牽制的局面被打破。
如今北狄氣焰正盛,遣其太子為使,不日將抵京朝見。
大魏陛下便將秋獵大典提前,于京郊西山圍場舉行。
一則彰顯大魏武備,二則也有震懾北狄,使其不敢輕舉妄動之意。
“北狄吞并了西戎?!”
老夫人靠著軟枕的身子坐直,“這么大的事,竟還瞞著我到現在?”
裴澤鈺見狀,起身認錯。
“孫兒并非有意隱瞞,是父親的意思。
祖母身子還未大好,怕聽聞此事心緒難平,擾了靜養,便囑我們莫要提及。”
“好,好一個為我著想!”
她豈能不理解兒孫孝心,但他們忘了,或者說他們寧愿她忘了。
她那早逝的夫君,前任裕國公,一身傷病從何而來?
大半都是在北境與狄人經年的拉鋸廝殺中落下。
即便回京頤養天年,那深入骨髓的寒病,咳不完的血沫子,都成了他的催命符,最終帶走了他。
老夫人怒極,枯瘦手掌猛地拍在床榻邊沿。
“去!立刻讓裕國公來見我!現在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