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打車直奔長勝。
也不知道她要找葛濤干什么,就是滿腹的怒氣,要找葛濤算賬。
到了長勝門口,靜安剛下車,就看到葛濤從長勝的門里出來,手里提著一個包往摩托車跟前走。
靜安大步走了過去:“葛濤!”
葛濤一回頭,靜安一巴掌呼了過去。
葛濤愣怔了一下,靜安又扇了葛濤一巴掌。
葛濤緩過神,一巴攥住靜安的手腕子,板著臉,冷嗖嗖地說:“ 你有病啊?一大早晨,你跑這兒發什么邪風?”
靜安說:“你還要不要臉?你結婚了,還到外面胡扯?你胡扯也沒人管你,可你動我小吃部的人干啥?大千世界的人有的是,你非得動我小吃部的人?你可真犢子!”
葛濤甩開靜安的手,卻把臉湊了過去,兩只眼睛透著墨鏡,玩味地看著靜安。
墨鏡里的靜安,五官因為生氣,有些變形,甚至有點猙獰。
葛濤冷笑,聲音里帶著一絲狡黠和無賴:“我就喜歡小吃部的人,咋地,你還管我?管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靜安氣急了:“葛濤,我算認識你了,你真不是人!你連我店里的服務員都不放過,你就是個牲口!”
葛濤一聽靜安說這話,又往靜安身前走了一步,語氣也變了。
葛濤輕佻地說:“咋地呀?看到我和她好,你心里不得勁,吃醋了?”
靜安氣得眼珠子都紅了:“吃你媽醋啊?你咋這么無恥?你看看你的熊德行,嘚瑟的渾身沒有二兩肉,除了騙小姑娘,你他媽還會個啥?”
葛濤斜睨著靜安,牙縫里突出一句話:“我會啥,你不知道嗎?咱倆啥都干了,你還不知道我會啥嗎?”
長勝的女人和保安,都跑出來圍觀。這么多人面前,葛濤這種話都能說出口。
靜安對葛濤的那點好感,在此刻都蕩然無存。這就是個無賴,跟周九光相媲美。
葛濤手里的包,此時放在摩托車上,靜安撲過去,搶過包,用力地砸葛濤。包里的文件都掉了出來。
靜安說:“葛濤,你就做損吧,人在做,天在看,你會有報應的!”
葛濤無所謂地看著靜安,淡淡地說:“我就是一個人間禍害,老天都不收我,你要是收我,我就不禍害別人了!”
靜安說:“認識你,我后悔一輩子,我下輩子都不想認識你!”
靜安一腳把葛濤的摩托踹倒,走到馬路上,攔了一輛三輪車,跳了上去:“到臨江街!”
葛濤在身后喊:“你把我摩托踹壞了,你是女胡子呀?給我賠車!”
靜安打車回了小吃部。
她一進屋,就想把葛麗華辭退。
可沒等她開口呢,葛麗華就說:“靜安,我今天來,是跟你辭職的。”
靜安一肚子話,想罵葛麗華,但葛麗華的話,堵住了她的嘴。
罵葛麗華什么呀?靜安自己當初不也是飛蛾撲火,投到葛濤的懷抱里呢,那個無賴,就是混蛋!
靜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著面前的葛麗華。
葛麗華穿著一條連衣裙,裙擺到膝蓋上面,露出兩條白皙圓潤的長腿。
葛麗華不比靜安漂亮,但葛麗華會打扮,會俏,自有一種女人身上成熟的那種魅力。
葛濤喜歡她也正常。葛麗華喜歡葛濤,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葛濤有婚姻。
靜安漸漸地冷靜下來,她坐在椅子上,說:“麗華,你坐,我跟你說兩句話。”
葛麗華大大方方地坐在靜安對面,一雙眼睛充滿熱情,也充滿挑釁。
靜安避開葛麗華的目光:“你知道葛濤結婚了嗎?”
葛麗華說:“知道。”
靜安一愣:“葛濤跟你說的?”
葛麗華點頭:“六哥跟我說,她有老婆,有家,我說我不在乎。”
靜安懵了,不知道該怎么和葛麗華說話。她不是不知道葛濤有家,她是知道的,還要這么做。
緩了半天,靜安才說:“葛濤剛結婚,你跟他瞎混,能混出啥來?再說,這也不道德。”
葛麗華大大方方地說:“我管什么道德不道德,我不吃虧就行。”
靜安說:“你一個大姑娘,跟葛濤一個有家有口的人瞎混,還不吃虧?”
葛麗華說:“我也是離婚的,啥瞎混呢?六哥給我錢,我也不要他別的,我們就這樣,挺好的。”
葛麗華的話,把靜安噎得不知道該說什么。
葛麗華反過來勸靜安:“六哥跟我說了,你們倆有過一段,我要是你,就跟六哥一直處著,只要他給錢就行——”
靜安看著葛麗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們兩個女人,是不同的生活態度。葛麗華凡事都是為了錢。靜安在意的還有情義。
靜安一句話也不想跟葛麗華說了。說了也沒有任何意義。她嘆息似的說:“我給你結賬——”
葛麗華走了之后,靜安感到渾身無力,頹喪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想動。
那種疲憊,倦怠,心酸,苦累,又都涌上心頭。
就像上次參加完葛濤的婚禮,她渾身的力氣好像都沒抽沒了一樣。
這一次也是,葛麗華的想法,顛覆了靜安的認知,一個人,還可以像葛麗華那么活著,也可以像二平那樣活著,還可以像母親那樣活著。
靜安不喜歡母親那樣循規蹈矩的生活,也不喜歡葛麗華那樣完全反傳統的生活。
她的生活態度,類似二平,但又沒有二平放得開。
靜安是一個生活在夾縫中的人,在左右之間,在上下之間,在屋里也在屋外,在圍城內,也在圍城外,在天上,也在地下。像隱居,又生活在鬧市。
她徘徊在太虛和現實之間。
她就是一顆渺小的微塵,在空中上不來,下不去,漂浮著,沒有根基,沒有靠山。
好像什么都沒有,一股風,就把她扯得七零八落。
她腦子里一會兒亂糟糟的,涌進無數個念頭。又一會兒,她腦子里空空蕩蕩,就像一座荒城——
那種糾結的,分裂的狀態,讓她掙扎,讓她痛苦,讓她在新舊之間,無法選擇,直到崩潰——
很多年后,她看到一段話,說糾結內耗的人,都是童年的陰影導致的。
小時候遭到過多的打擊和否定,長大之后,這些傷害就會反噬你的行為和想法,甚至扭曲你的人格。
靜安沒有力氣了,她敢和前夫掄斧子,她敢扇葛濤的巴掌,但是,她在和自己對抗的時候,卻沒有了力氣。
她想說服自己,也像葛麗華那樣活著,輕松地活著,什么也不想。
但她受過的傳統教育,又不允許她這么做,同時,她心里也鄙視葛麗華這樣的做法。
可如果像靜安這樣活著,真累呀,愛人散了去了,最后,就剩下靜安一個人,真累呀,她走不動了,活兒也干不動……
那樣的靜安是抑郁了,那時候,沒有這個詞。她會不定期發作,由于某件事,壓倒她這個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就會情緒崩潰。
她看著外面的天,怎么就陰沉沉的,沒有太陽呢?風怎么這么大,把天都刮黃了?
云彩怎么這么低,壓得她喘不過氣。
可是,小吃部的生意還得做呀。她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繼續扛著自己的小吃部往前走。
葛麗華走了,顧客好像也被帶走了一樣,少了很多。
靜安的心情更不好了,情緒低落到極點。
要不是想到冬兒,她真想把鐵皮屋子推回去,不干了,什么時候緩過乏來,再繼續開業。
但為了冬兒,她還得努力,努力活得更好。要不然,怎么要回冬兒?難道將來冬兒跟著她,吃糠咽菜?
不,還要努力活下去,還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