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嬤嬤問:“聞鶯,想什么呢?”
炭火在柳聞鶯眸子里跳動,映出些復雜神色。
“沒什么,世事無常,想不到二爺小時候竟遭過這樣的劫,實在令人心疼。”
那并非下人心疼主子的不自量力,換作一個陌生人,她同樣會惋惜。
若在現代,二爺便是落了極大的童年創傷,被擄走的那一個月,定是受了旁人難以想象的驚嚇。
尋回來后最是需要父母疼惜、家人陪伴的愈合時候。
偏偏國公爺公務纏身,國公夫人又因生產自顧不暇,連半點溫情都沒能撈著。
萬幸有老夫人,日夜守著哄著,一點點把他從那片黑暗里拉了出來。
也難怪二爺待老夫人那般不同,不是簡單的祖孫親。
田嬤嬤嘆了口氣,“你被調到明晞堂,與二爺多有接觸,他的規矩是有些刁鉆古怪,也為難你了。”
“干娘,我還好。”
“那就行,二爺的古怪規矩也是從那時落下的根。”
柳聞鶯與小竹作為最佳聽眾,田嬤嬤也有了做話匣子的興致,順口提起當年其他的事。
“你們可知,從前京城有神童雙殊的名號?”
小竹搖頭,“沒聽過。”
“其中一個便是咱們二爺,三歲就能識千字,那年國公爺帶他去赴文會,席間將千字文倒背如流,連翰林院的老學士都嘖嘖稱奇。”
田嬤嬤搖頭,嘆惋不已,“若非那場劫難,后來科舉放榜,狀元郎未必不姓裴。”
“二爺確實厲害,但嬤嬤怎么只說一個,另一個呢?”小竹忍不住問。
柳聞鶯接話:“另一個是不是姓薛?”
田嬤嬤訝異,“你怎么知曉?”
“前些日子給老夫人講故事,提到世家望族,偶然聽二爺提過一句,說薛家早落寞了。”
田嬤嬤頷首,“可不是嘛,薛家當年也是簪纓世家,那薛家小公子比二爺要大點,也是三歲識字五歲賦詩,天資半點不差。
那會兒裴薛兩家還有點往來,誰都以為這倆孩子將來會撐起京城半片天呢。”
小竹探首問道:“那薛家如今還在么?怎么沒聽說過呀?”
“早沒了,說是卷入朝堂大案,一夜間樹倒猢猻散,男丁要么被流放要么被問斬,女眷盡數沒入教坊奴籍,偌大的世家,就這么煙消云散。”
幾十年間,京城多少煊赫門庭?
眼見他朱樓起,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也就在朝夕之間。
“罷了,都是陳年舊賬提起來也沒意思,今兒說的那些,你們倆記在心里便是,萬萬不可在外頭嚼舌根。”
柳聞鶯和小竹連連點頭。
“記下了,絕不外傳。”
……
夏日的雨來得纏綿,暑氣被沖淡,只剩滿鼻的清潤潮氣。
裴定玄從官署朱漆大門走出時,已換下官袍,著暗云紋深錦常服,墨發用玉簪挽就,少了朝堂上的肅殺氣。
雨珠落在他肩頭,暈開淺淺濕痕,親隨忙撐傘上前,扶他登車。
車簾落下,隔絕外頭的雨聲。
裴定玄落座,看向對面的親隨沉聲道:“說吧,都查到些什么。”
“屬下查實,康佑王生前的確常去城西云夢居,薨前半月便去過五趟,云夢居內就住著那名幻師。”
“他叫什么?”
“那幻師據聞叫做云夢先生,在京中百姓口里是個能解百憂的活神仙。”
裴定玄輕叩膝上衣料,眉峰緊蹙。
自康佑王薨逝,朝野上下便鬧得沸沸揚揚,表面看是他于府中自縊,但刑部的人抵達后卻查出諸多疑點。
這段時日來,裴定玄吃住都在刑部,幾乎未曾歸家,帶著人抽絲剝繭,才查到關鍵線索。
康佑王薨逝前,曾喬裝打扮,暗地里去拜訪一位在京中聲名鵲起的幻師。
那幻師不僅尋常百姓對他奉若神明,連不少達官貴人都對他深信不疑,在京中竟有幾分德高望重的模樣。
越是無懈可擊,裴定玄便越覺得蹊蹺。
康佑王的死因說不定與他關系,但尚無關鍵證據,貿然捉拿,阻力不小,還容易打草驚蛇。
既是無憑無據,他便只能親自去探探那幻師的底細。
馬車行至城西巷陌深處,在一方竹籬屋舍前停穩。
親隨撐開油紙傘,裴定玄躬身下車。
院門虛虛掩著,吱呀推開,兩名小童旋即迎上來。
為首那個伸出手,掌心向上。
“先生今日只見有緣帖的客人。”
所謂緣帖便是預約帖子,需有人引薦,才能獲取。
裴定玄要查案,自然做足了準備工作。
他從袖中取出緣帖,小童接過后側身讓路。
“先生已在屋內相候。”
親隨欲跟上,卻被另一個小童攔住。
“先生規矩,獨見來客。”
親隨面露遲疑,看向裴定玄。
裴定玄吩咐:“你們在屋外等我。”
院內鋪青石板,雨珠順檐角滴下。
行至正屋前,小童躬身道:“客人請進。”
裴定玄推開門,一股香氣迎面而來。
不似蘭芷清芬,也非熏香濃郁,他一時辨不出,只覺隱隱勾人神思。
屋內陳設簡單,窗牖糊著素紗,將天光濾成朦朧的乳白。
正中懸一幅禪意畫,墨色深深淺淺暈染出層疊的同心圓,圓心處一點留白,恍惚望去竟似人眼。
角落幾盆白色的花靜悄悄盛開,或鐘狀的花苞,或細長的花瓣。
云夢先生坐在案幾后,面容清癯,四十上下。
窗邊懸著一串銅風鈴,風刮過時,叮叮當當響得零落,平添幾分清雋曠遠。
云夢先生抬手:“客人請坐。”
裴定玄坐在他對面的蒲團,小童奉上茶盞,茶水琥珀色,底部倒映一圈圈螺旋紋路。
“這茶盞的紋路倒是別致。”
小童垂眼回答:“先生偏愛螺紋,說天地萬物皆循回環之道。”
裴定玄未接話,從袖中荷包取出銀針,針尖探入茶湯。
一番動作落于小童眼中,他當即面露氣惱,似覺被輕慢。
正要出聲制止,被云夢先生攔下。
“無妨,客人行事謹慎,講究些也是應當。”
銀針未變。
裴定玄收針入袖,目光落回幻師面上。
“聽聞先生三年間解憂無數,醫治心病分文不取,只收些清茶薄禮。”
他停頓道,“既然有此神通,怎猜不出在下今日為何而來?”
…………
過渡章,要來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