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二爺冷淡的嘲弄,柳聞鶯的心像被狠狠擰了一下,酸澀難言。
她何嘗聽不出,二爺口中的旁人指的就是自已。
初來明晞堂,她以為吳嬤嬤是個分明的人,縱然嚴肅卻講道理。
可來了數日,席春明里暗里針對排擠,吳嬤嬤并非全然不知,多數時候只是沉默,或是輕描淡寫揭過。
剛剛事發時,吳嬤嬤更是聽了席春的片面之詞,便將過錯定在她頭上,讓她領罰。
而現在,面對證據確鑿,意圖不軌的席春,吳嬤嬤卻開始講起情分。
呵,原來深宅里的“分明”“規矩”,也是要看人下菜碟的。
新人、外來者、無依無靠者,便活該被懷疑,被苛責。
而老人、自已人,即便犯了更嚴重的錯,也總有人愿意為其尋找借口,網開一面。
連日來堆疊的委屈像被吹打的氣球,被二爺不經意間刺破。
柳聞鶯死死咬著牙關,才沒讓眼眶的濕意涌出來。
裴澤鈺輕描淡寫卻直指要害的反問,把吳嬤嬤堵得臉色青白交加,半個字都說不出。
她自知理虧,方才對柳聞鶯的嚴苛與此刻對席春的回護,對比太過鮮明,落在二爺眼里已是失職偏袒。
她不敢再為席春求情,“那依二爺看,此事該如何處置?”
“你要問的,可不是我。”
吳嬤嬤一怔,旋即明白了二爺的意思。
這是要將處置權交給苦主柳聞鶯。
她反過來問柳聞鶯的意思,“柳奶娘,既然二爺已經發話,你看如何處置才好?”
伏在地上的席春抬首,死死盯著柳聞鶯。
她寧可被二爺重罰,也不愿受同為奴婢的奶娘發落。
這比打她罵她還要讓她難受,渾身的體面都被碾碎了!
柳聞鶯也被突如其來的處置權砸得有些發懵。
讓她來處置席春?
無異于將她架在火上烤。
說重了,顯得她睚眥必報。
更會徹底得罪吳嬤嬤和一干與席春交好的人,往后在明晞堂恐怕寸步難行。
說輕了,二爺會怎么想?
會不會覺得她軟弱可欺,不僅壓不住席春的氣焰,往后她興許會變本加厲地針對自已。
“奴婢不敢妄言,還是按照府規來吧,該怎么罰便怎么罰。”
吳嬤嬤聽她這么說,心中稍定。
“也好,按府規來最是公允。
府里規矩因粗心疏忽造成過錯、未釀成大害的,掌嘴三下,以示懲戒。”
雖然掌嘴三下丟臉,但比起更嚴重的懲罰,已是極輕的了。
席春連忙叩首:“奴婢知錯,奴婢甘愿領罰!”
吳嬤嬤看向裴澤鈺,等待他的決斷。
又對門外的丫鬟使了個眼色,示意將席春帶下去。
就在兩個丫鬟上前,準備拉起席春時,裴澤鈺的聲音再次響起。
“慢著。”
吳嬤嬤一愣,“二爺還有何吩咐?”
裴澤鈺對著阿福遞去眼神,阿福心領神會,大步上前。
席春尚未反應過來,就被阿福用右手捂住嘴,左手則攥住她的右手腕子,不由分說按向地上的炭火。
炭火未完全熄滅,泛著暗紅余燼。
皮肉緊貼接觸,滋地一聲,如同烤肉。
被捂住嘴的席春發出細弱的慘嚎,痛到極致,淚水頓涌,糊了滿臉。
那位置,不偏不倚,正是柳聞鶯掌心被燙紅的地方。
裴澤鈺靜立審視,笑容猶在。
直到阿福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才將席春的手拽離炭火。
席春的手掌已是通紅一片,迅速起了幾個駭人的水泡,巨痛讓她渾身癱軟,抖得不行。
“好了,帶下去吧,按府規處置。”
兩個丫鬟上前,將失去意識的席春拖出去。
次間里,只剩下裴澤鈺、阿福、吳嬤嬤和垂首不語的柳聞鶯。
“明晞堂的下人們還是松懶不少,規矩體統都需時時緊著些才是。”
吳嬤嬤渾身顫了顫,哪里聽不出二爺是在敲打她?
今日席春能做出這等事,她這個老夫人眼前的人負有失察、甚至縱容之責。
二爺看在她好歹伺候老夫人數十年的份上,才沒有點明。
“是,老奴謹記二爺教誨,往后定當嚴加管束,絕不敢再有疏漏。”
裴澤鈺頷首。
得了默許,吳嬤嬤才敢直起身,面上猶帶余悸。
她就要退下,經過柳聞鶯時,關切道:“你手上也燙著了,下去敷些藥吧,老夫人這邊,自有旁人照看。”
柳聞鶯對吳嬤嬤的溫言關懷并無多少感激,朝著裴澤鈺福身,“奴婢告退。”
“嗯。”
她走后不久,便有手腳麻利的丫鬟婆們進來,開始收拾滿地狼藉。
碎瓷炭火,潑灑的藥漬都被迅速清理干凈,地板被擦洗得光可鑒人,仿佛剛才的混亂從未發生過。
只是紫檀木書案上被藥汁污損的文書卻無法恢復如新。
深褐色的污跡暈染開來,模糊墨跡。
“二爺,這些該怎么處置?”旁的丫鬟不能觸碰收拾,唯有阿福問道。
裴澤鈺走到書案前,重要的公務文書,他向來在吏部處理,鮮少帶回內宅。
帶回來的這些,多是無關緊要的邸報抄錄,丟了就丟了,無甚要緊。
“都處理了吧。”
“是。”
片刻功夫后,次間內重回原先的整潔素凈。
薰爐里換上新的香餅,青煙裊裊。
內室藥氣氤氳。
老夫人已接受了例行的腿腳按摩,吳嬤嬤為她擦藥潤膚。
裴澤鈺進來時,閉目養神的老夫人恰好睜眼。
“外間出什么事了?”
裴澤鈺在旁邊圈椅坐下,神色是一貫的溫和恭順。
“沒什么大事,祖母不必掛心。”
“你莫要瞞我。”
“只是明晞堂的下人近來有些憊懶,勾心斗角的小動作多了,孫兒略作整頓,以免攪擾祖母清凈。”
她雖病重,卻不糊涂。
院子里的下人是有些倚老賣老,爭權奪利的毛病,她心里有數。
“終究是我身子不爭氣,臥病這么久,下人們瞧著我管不動,便也敢這般放肆。”
“祖母說的哪里話?”
祖母立時安慰,篤定道:“有孫兒在,誰敢怠慢祖母半分?您安心養病便是,這些瑣事,孫兒自會料理妥當”
老夫人感受著手背上來自孫兒的暖意,眼底的黯然被驅散不少。
祖孫倆又說了會兒閑話,直到老夫人面上出現倦態,裴澤鈺才起身告退。
出了主屋,便見到廊下侍立的柳聞鶯。
她自然垂落在側的右手沒有包扎,掌心貼著衣料,看不出燙傷如何。
裴澤鈺眉峰微蹙,開口問道:
“上好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