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將近,明晞堂內一派忙碌。
丫鬟們嬤嬤們穿梭往來,收拾老夫人隨行的衣物鋪蓋,錦緞軟墊、防風氈帳等等常用物品。
柳聞鶯正替老夫人理著衣裳,菱兒走近,趁空湊到她身邊問。
“柳姐姐,這次秋獵,你肯定是要跟著老夫人去的吧?咱們院子里除去吳嬤嬤,就數你最得老夫人倚重了?!?/p>
疊衣裳的動作頓了頓,柳聞鶯猶疑片刻后搖頭。
“我沒想好,興許不去吧。”
“啊?為什么呀?秋獵可是難得的熱鬧,京中勛貴都去呢,尋常丫鬟想跟著沾光都沒機會?!?/p>
透過窗外,望向東南角的一隅,柳聞鶯神情柔軟。
“我有女兒,她還小,離不得人?!?/p>
府中雖然有小竹和不忙時的田嬤嬤搭把手,但只有兩人,她實在放心不下。
落落還那么小,是她在這個世間最深的羈絆。
菱兒聽罷,臉上露了惋惜之色,“這倒是。唉,真可惜,姐姐你這么能干,若去了定然能更得臉。”
她年紀輕,還未成家,體會不到那份為人母的割舍不下,只覺得惋惜。
柳聞鶯勉強笑了笑,將那份牽掛壓回心底,轉而問她:“你呢?你想去么?”
菱兒的眼睛亮了,毫不掩飾的向往。
“想!怎么不想?我長這么大,還沒出過幾次京城呢!更別說見識皇家秋獵了!”
她語氣活潑,滿是年輕女郎對廣闊天地的憧憬。
柳聞鶯看著她,唇角也漾開淺淡的笑意,心里有了幾番盤算,但事情尚未落定,沒有說出來,怕菱兒空高興。
兩人未能發覺,門外停了一人。
裴澤鈺本是來問祖母行裝的事宜,恰聽見二人對話,手里折扇輕搖,立在廊柱旁,眸光落在屋內那抹青色身影。
不多時,孫嬤嬤便將明晞堂的丫鬟嬤嬤盡數召集在廊下。
她得了吩咐,清聲點卯挑選秋獵隨行之人。
念到最后,柳聞鶯的名字赫然在列。
名單定下,眾人散去各自忙活。
柳聞鶯連忙追上孫嬤嬤,福身道:“嬤嬤,有件事想求您體諒?!?/p>
“哦?你說?!?/p>
“這回秋獵隨行伺候老夫人,嬤嬤點了我的名,我心里感激嬤嬤看重,只是……”
她頓了頓,不安地咬唇。
“我的女兒實在年幼,離不得人,一去時日不短,路途又遠,我怕日夜懸心,反而伺候老夫人時不能全心全力,懇請嬤嬤能否準我不去?”
她見孫嬤嬤神色未動,又緊接著道:“菱兒那丫頭,嬤嬤也是知道的,手腳麻利人也機靈,更難得是一心向往,干勁十足。”
“若嬤嬤讓她去,她必定萬分珍惜機會,鉚足勁兒把差事辦好,嬤嬤考慮考慮?”
孫嬤嬤聽完,眉頭動了動。
其實她原本也顧慮柳聞鶯有孩子的牽絆,老夫人此次出行非同小可,最忌身邊人心有旁騖。
菱兒那丫頭,熱情是夠的,規矩也不錯,倒是可以頂上去試試。
她正要開口答應,一個清越聲音從旁邊傳來。
“隨行照顧祖母的人選可都定妥了?”
裴澤鈺立在廊下,霜衣束帶,神色淡然。
孫嬤嬤忙回身,領著柳聞鶯行禮:“回二爺的話,大致定了,正在最后斟酌?!?/p>
他點點頭,邁步下來,看向柳聞鶯的視線停了停,對孫嬤嬤吩咐。
“你若無事先去忙別的,我有幾句話要問她。”
柳聞鶯照顧老夫人最為細致,二爺關懷老夫人身體,問幾句也沒什么。
孫嬤嬤應了聲便下去了。
庭院眾人都在忙碌走動,無人在意,也不敢在意這廊下一角。
柳聞鶯與他相處,呼吸放得很輕。
他是個注重細節的人。
但今日他添了幾分隨意,折扇合攏負手而立,語氣如常。
“祖母隨行的軟墊都備妥了?各裝了多少,放在何處?”
“回二爺,都備妥了,樟木箱里放了十只,可每日一換,用軟綢單獨裹著。”
“嗯,祖母夜間易驚醒,青紗帳幔透氣,莫要忘了?!?/p>
“帳幔連同金鉤、壓帳的玉墜都已單獨打包,放在寢具箱最上層?!?/p>
“藥呢?每日需服的參茸丸、安神散,還有應急的紫雪丹?”
“參茸丸按十日分量備足,分裝四個小瓷壇,防潮。
安神散是粉劑,另用瓷瓶密封。紫雪丹則由貼身伺候的吳嬤嬤以及大夫分別攜帶,以防不時之需?!?/p>
柳聞鶯應對如流,聲音平穩。
是真正用了心,將老夫人的事刻在腦子里。
“你果然心細,事事周全,祖母的起居習慣冷暖喜好,沒有比你更清楚、更上心的。
此番秋獵,你定是要隨行左右的?!?/p>
柳聞鶯抬睫望他一眼,又迅速從垂落,感激卻也憂郁。
“二爺抬舉,奴婢感念,只是……”
“只是什么?”
“奴婢怕是辜負二爺期望,不能隨行?!?/p>
她低首,沒看再去看他的神色,等待他認為自已不識抬舉,拂袖而去。
但他未走,相反踏近半步,戳破她的心思。
“你是擔心府中的女兒嗎?”
一語中的,柳聞鶯沒再吞吐,頷首承認。
“是,落落尚幼,奴婢實在放心不下?!?/p>
“你的難處我知曉,若我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柳聞鶯倏然看向他,好奇能有什么法子。
裴澤鈺繼續,思路清晰,早有考量似的。
“你住的那處小院,我會讓人收拾妥當,再撥兩個穩妥可靠的婆子過去,專司照看落落飲食起居,寸步不離?!?/p>
“西山圍場雖在郊外,但與府城快馬傳信,一日內便可往返。”
“我可吩咐下去,每日將妞妞的起居細事,吃了什么,玩了什么,睡了多久,有無啼哭,一一記錄,快馬傳與你知曉?!?/p>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
“如此,你既能隨侍祖母左右,盡心竭力,亦能知曉女兒安好,稍解惦念,你看可還周全?”
他的安排細致到極點,考慮到她所有的憂慮,甚至有些超出主子對下人應有的體恤。
柳聞鶯感到惶恐,“會不會太費心了?”
“費心談不上,你為照料祖母做的每件實事,我都看在眼里,祖母……需要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