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祖晨副省長只是微微頷首,未置可否,保持著一貫的嚴肅中立。
他作為副省長兼公安廳廳長,算是接了李勝齊的班。
不過他與李勝齊走得并不近,多少有點避嫌的意思。
艾龍副省長則從民生角度溫和提醒:“產業升級最終要惠及百姓就業和生活。新計劃如果涉及傳統產業調整,希望能提前做好社會影響的評估。”
黃繼學副省長眉頭微蹙,想說什么,但看了眼主持會議的余曉,又暫時按捺住了。
壓力似乎一邊倒地傾向于“謹慎”和“再研究”。
余曉省長沒有立即表態,手指在省城的材料上輕輕敲擊,目光投向一直未發言的常務副省長李勝齊:“勝齊同志,你也關注省城的情況,談談看法。”
李勝齊放下手中的筆,神色平靜,既沒有反駁謝峰和周愛民,也沒有立刻為省城辯護。
他只是對工作人員示意了一下:“我準備了幾張簡單的圖表,可以幫助大家更直觀地了解省城產業當前面臨的一些結構性問題。”
會議室前方的投影亮起。PPT畫面簡潔專業,沒有多余修飾。
第一張是省城近五年三大產業占比及高技術產業增速對比圖,曲線顯示傳統制造業占比緩慢下降但依然龐大,高技術產業增速雖高于平均,但基數小,對整體拉動有限。
第二張是省城規上工業企業研發投入強度與全國平均水平、與沿海先進省份省會的對比,柱狀圖顯示省城明顯落后。
第三張則更尖銳,是一張省城重點產業鏈關鍵零部件、核心材料、工業軟件的對外依存度分析圖,幾個醒目的紅色高百分比數字觸目驚心。
“剛才幾位同志談到了謹慎和風險,這非常必要。”
李勝齊的聲音平穩響起,他走到投影旁,激光筆的光點落在那些圖表上,“但我們的決策,首先要基于對現狀和問題的清晰認識。從這些客觀數據看,省城的產業現狀可以概括為:傳統路徑依賴較重,創新驅動能力不足,產業鏈關鍵環節安全性脆弱。
這不僅是省城自身的發展瓶頸,也直接影響到全省經濟高質量發展和抗風險能力。”
他切換畫面,出現了“產業大腦”“本土基金”“揭榜掛帥”等概念的簡要文字說明框圖,每個框圖旁邊都標注了與之對應的待解決問題:“數據孤島與決策低效”“創新主體融資難、成長慢”“關鍵技術受制于人”。
“省城近期探討的這些新思路,或許還不成熟,但它們的出發點,正是直指我們剛才從數據中看到的這些核心痛點。”
李勝齊環視全場,語氣加重,“‘產業大腦’探索的是如何利用數字技術打破壁壘,提升政府和產業整體的運行效率與安全韌性——這符合國家全力發展數字經濟、推進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戰略方向。
‘本土基金’和‘揭榜掛帥’,瞄準的是如何更有效地培育本土創新力量、破解‘卡脖子’難題——這緊扣國家關于強化科技創新、保障產業鏈供應鏈自主安全的緊迫要求。”
他沒有提李默的名字,也沒有為具體方案辯護,而是將省城的思考無縫對接到國家最高戰略層面,賦予了其無可置疑的正當性和緊迫性。
李勝齊話鋒一轉,回到務實層面:“當然,正如愛民同志、謝峰同志所強調的,具體怎么做,風險如何防控,需要極其審慎地設計和嚴格的論證。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應該因為存在困難和風險,就否定探索的必要性和方向的正確性。”
他看向省發改委、工信廳、財政廳、數據局等部門負責人,“我認為,省級相關部門的態度,不應該是簡單的‘觀望’或‘督促’,而應該是主動靠前服務,加強指導。
比如,數據標準和安全規范,省數據局可以牽頭組織專家,幫助省城一起研究;基金運作的監管模式,財政廳、金融局可以分享經驗,協助設計既激發活力又防范風險的機制。
總的原則應該是:鼓勵和支持地方在吃透國家精神、把準發展方向的前提下,進行大膽而穩妥的探索。省里的角色,是導航員和護航者,而不是簡單的裁判員或攔路石。”
李勝齊的發言,有理有據,有高度有深度,更有策略。
他首先用無可辯駁的數據確立了“必須變革”的共識,然后將省城的探索定義為“對國家戰略的基層響應”,最后提出“省級部門應主動指導支持”的務實路徑。
這一套組合拳,不僅化解了謝峰等人“偏離方向”的質疑,還將“謹慎”的訴求轉化為“如何更好地支持探索”的建設性議題。
會場再次安靜,但氣氛已然不同。
謝峰眉頭緊鎖,盯著圖表,一時難以找到新的反駁點。
周愛民若有所思地看著PPT上的依存度數據。
黃繼學副省長的臉色明顯緩解了許多。
余曉省長身體微微后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在幾位副省長臉上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那份省城材料和李勝齊展示的圖表之間。
沉吟了足足半分鐘,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終于,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勝齊同志的分析,很透徹,有數據,有高度,也有操作性。”
他首先肯定了李勝齊,定了調子。
“省城的情況,確實到了需要下決心推動產業轉型升級、破解深層次矛盾的時候。剛才圖表里那些對外依存度數字,看了讓人睡不著覺。”
他指了指投影,“省城提出的這些新思路,方向是對的,是符合國家高質量發展和科技自立自強要求的。作為省會,應該有這個擔當和銳氣去探索。”
他話鋒微轉,看向謝峰和周愛民:“當然,謝峰同志、愛民同志強調的風險和審慎,也非常重要。任何改革探索,都不能蠻干。特別是涉及數據安全、金融風險、社會穩定的環節,必須把工作做細,把預案做足。”
最后,他一錘定音:“我看這樣,省城產業規劃修訂和生態提升計劃,原則同意他們按這個方向深化研究、探索推進。省里呢,相關廳局要按照勝齊同志的意見,主動對接,加強指導,幫助完善方案,防控風險。
特別是發改委、工信廳、財政廳、數據局、科技廳,要指定專人,成立一個小的協調聯絡機制,定期跟蹤,遇到共性問題及時研究解決。總的要求是:方向要堅定,步驟要穩妥,省里要支持。”
“余省長指示明確,我們一定落實好。”
李勝齊立刻接話。謝峰和周愛民也只得點頭稱是。
會議紀要上,關于省城的部分,最終形成了“支持探索、加強指導、防控風險”的明確意見。
來自金全勝副書記“穩定壓倒一切”的隱性壓力,在這場以數據和戰略說話的省府會議上,被李勝齊巧妙引導、余曉最終拍板形成的“支持探索”共識,有效地平衡和化解了。
省城李默的“劍”,在省級層面,獲得了至關重要的合法性認可和行動空間。
雖然前路依然布滿荊棘,但至少,通往下一個關隘的“通行證”,已經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