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歸沒有反抗,垂眸任由他發作。
許久之后,等秦明川冷靜了些許,他才又緩緩開口。
“小公爺,這件事都是柴某的錯。”
“你既然知道錯了,還好意思來賴著她?你多厚的臉皮!”秦明川怒罵。
他但凡要是個小心眼的,回去還不得吵個天翻地覆?
他對陸明月的所有事情都小心了再小心。
因為即使在一起才短短兩個多月,他就知道了陸明月那么多讓人心疼的過往。
柴歸是她真心喜歡過的人。
她的過往,柴歸什么不知道?
可是柴歸還如此大言不慚地討要她,絲毫不怕她因為他的舉動而再次陷入痛苦。
“……你在我這里得逞了,你白得了她,你高興。你在我這里沒得逞,也沒有任何損失,絲毫不管我介不介意,也不管她以后日子怎么過。”
秦明川忍不住伸手掐住柴歸的脖子,雙目赤紅,“你憑什么?你憑什么這樣踐踏她!”
尤其想到,陸明月心里可能還有他,卻又一次被辜負和這般對待,他出奇地憤怒了。
憑什么?
憑什么這個爛掉的世界,這些爛人,對姐姐有那么多惡意!
柴歸臉色漲紅,激烈咳嗽起來。
秦明川這才恨恨地甩開他,背對著他整理情緒,深深呼吸。
柴歸慢慢站起來,哪怕剛才那般狼狽,現在也依然聲音平和,只是帶了些沙啞。
“從前種種,確實都是我的錯。小公爺,同為男人,有些事情,我說開了你便能明白……”
“少跟我扯這些屁,都是男人怎么了?有多少男人豬狗不如!”
比如他眼前之人!
秦明川恨毒了柴歸。
和他搶姐姐,而且還是個辜負過姐姐的渣男。
他哪里來的這么大的臉!
柴歸也不和他吵,徐徐說起之前的事情。
秦明川背對著他,胸膛仍因怒氣起伏,手在袖中緊握成拳。
柴歸不疾不徐,聲音帶著追憶往事的悵惘。
“我知陸家門第不如郡王府,所以對她處處用心。她喜歡的孤本字畫,想要的珍稀藥材,甚至她隨口提過的遼東少見的花種,我都想方設法為她尋來。”
“我敬她才華,將她引薦給我的恩師柳庵先生。她、我,以及和你動手的李玄思,其實都曾同受先生指點,算得上是同門。”
那時他是真心想與明月一生一世的。
看著她在他身邊漸漸展露笑顏,與他談詩論策,商議未來……
他以為,那就是他們余生的幸福。
雅間內茶香裊裊,卻帶著一絲澀意。
“后來,李玄思決定迎娶趙玉瑩,得了都督府助力,前程一片坦蕩。”
柴歸的聲音低了下去,染上幾分自嘲,“我看著他,心里開始失衡。我自問才學能力不輸他,為何將來可能要仰望他?一時鬼迷心竅,覺得我也該尋一條更‘穩妥’的路。這才昏了頭,對明月說出了那等混賬話,想讓她屈居側室。”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她決然離開時,我甚至覺得是她不識大體,惱她怨她。直到她真的隨陸家離開遼東,音訊漸杳……我才發現,比起那些虛妄的前途,明月才是我最珍貴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好,也清楚自已錯得有多離譜。”
他抬眼,目光懇切地望向秦明川僵硬的背影:“這次進京,我甚至在御前直言已有屬意之人,斷了攀附京中貴女的可能。小公爺,我別無所求,只求你成人之美。放明月自由,我帶她回遼東,給她全新的身份和安穩余生,此生絕不再踏入京城這是非之地。我會用余生彌補她,呵護她。”
秦明川的心慌亂起來。
他多么希望,柴歸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那說明,他就是姐姐曾經看錯的人。
可是柴歸這番剖白,情真意切,悔恨交加,聽起來竟像是真的幡然醒悟,想要不顧一切追回所愛。
如果姐姐心里,其實也還念著舊情呢?
這個念頭像尖刺扎進他心里,帶來疼痛和深深的恐懼。
不行!
絕對不行!
柴歸見他沉默,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繼續道:“小公爺,讓我見一見明月,親口問問她的心意。若她愿意跟我走,求你成全我們。若她……”
他臉上閃過劇烈的痛苦與掙扎。
他很難接受第二種可能,但還是艱難地說道,“若她當真不愿,我……我便徹底死心,從此遠走,再不來擾。你敢不敢與我賭這一局?”
“賭?”秦明川猛地轉過身,眼中怒火重燃,“你把她當成什么了?可以隨意下注的彩頭嗎?!你該慶幸皇上剛罰過我,老子不想再跪兩個時辰!否則今日一定打得你滿地找牙,爬著出去!”
他指著門口,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今日我就當沒見過你,沒聽過這些瘋話!你也趁早死了這條心!想帶走她?除非我秦明川死了!”
“還有,她的閨名,只有我能喊!”
說完,秦明川狠狠拂袖,拉開雅間的門,大步離去,背影決絕。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摔上。
雅間內驟然寂靜,只剩下裊裊殘茶香,和窗外嗚咽而過的秋風。
柴歸獨自站在原地,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看著窗外,許久未動。
深秋的寒意從窗戶涌入。
窗外天空是灰蒙蒙的鉛色,幾片枯黃的梧桐葉被風卷著,徒勞地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終無力地飄零落下,落在濕冷的青石街上,又被匆匆行人的腳步碾過。
茶樓下的叫賣聲、車馬聲仿佛隔了一層,模糊而遙遠。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指尖冰冷。
茶水入口,只有滿嘴苦澀。
他失去了。
不是剛剛,而是在更早之前,在他做出那個愚蠢選擇的時候,就已經永遠失去了。
那輪他曾經擁有過的明月,早已沉入他人的星河,再不會為他升起。
心口傳來一陣鈍痛,比秦明川掐住他脖子時更甚,綿長而窒息。
秦明川不允許,他是帶不走明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