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影剛一消失,院中的空氣仿佛又流動起來。
不知誰先歡呼一聲,眾人立刻圍上來爭搶御賜佳釀。
張遠搶到一杯,卻沒急著喝,端著杯子走到陸齡月身邊坐下,鄭重地舉起杯:“二姑娘,看到你現在這般過得順心,兄弟們就都放心了。”
他話不多,但眼中的欣慰與釋然顯而易見。
大家都不是蠢的。
從進府到現在,從府里的布置,從下人到顧溪亭的態度,誰還看不出來,顧溪亭是把陸齡月放在心上的。
他們最害怕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他們擔心,嫁了人之后的陸齡月,會被磋磨,會被規訓,會失去往日的神采。
但是并沒有。
她過得很好。
只是盼著這份愛意和呵護,天長地久。
陸齡月正珍惜地咂摸著嘴里那點酒味,聞言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張遠的肩膀,差點把他手里的酒拍灑。
“看你說的什么話!我就是換了個地方住,又不是發配邊疆,怎么就過不好了?來,喝酒!今兒不許說這些,只管痛快!”
夜色漸深,顧府后院的喧囂與火光卻久久不熄。
笑聲、吆喝聲、偶爾的比試呼喝聲混雜在一起,飄蕩在京城靜謐的夜空下。
藏書閣三樓,窗后的身影早已離去,只有清風拂過窗欞,仿佛也沾染了下方傳來的鮮活暖意。
皇上第二天就召見了李玄思和柴歸。
秦明川當值,自然也見到了兩人。
他站得比平時更挺拔。
——因為他感覺,這倆人是遼東來的,就像陸齡月的娘家人。
他不能讓“娘家人”覺得,陸明月嫁得不好。
聽著兩人談吐,看兩人在皇上面前從容不迫,對答如流的風姿,秦明川心中暗想,不愧是遼東雙杰,果真是有點大東西的。
上次他帶著陸明月出去的時候,聽旁邊人議論,他還問過。
陸明月說,不過是普通人,大概是怕他自卑吧。
姐姐就是這么善解人意,體貼他。
想到這里,秦明川心里美滋滋的。
但是,他也忍不住想,他要爭氣!
姐姐雖然對他沒有什么期待,但是他不能讓姐姐出去的時候提起他就沒面子。
見賢思齊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皇上一向喜歡這些少年郎,所以說完正事之后,也和他們閑聊,問起了兩個人是否成親。
李玄思說已經定親,定的是都督府的姑娘。
皇上摸著胡子笑道:“可是淑妃的侄女?”
“回皇上,正是。”
遼東都督的妹妹,就是皇上非常寵愛的淑妃,也是趙王的生母。
因為她得寵,所以遼東都督,才能以平庸的才能,出任都督。
“那說起來,和朕也是沾親帶故了。”皇上笑道,轉而又看向柴歸。
秦明川還在盤算著人物關系。
陸明月和他說過,一定要記住這些盤根錯節的關系,日后會有用。
“回皇上,微臣已經心有所屬,先立業,后成家,日后帶著榮耀回去迎娶心愛的姑娘。”
話語坦蕩,聽得皇上笑容更甚。
“好好好。”
秦明川也覺得挺好的。
他喜歡這種坦蕩直接的愛,就像他對姐姐。
喜歡就是喜歡,他的喜歡,希望全世界都知道。
皇上還問了兩人,是否見過陸庭遠。
聽兩人說住在陸府,皇上也一臉欣慰,還問陸庭遠的身體如何。
大概是說到了這里,皇上想起了秦明川和陸明月成親,所以指著兩人對秦明川道:“明川啊,看看,比你大不了幾歲,但是他們都能獨當一面了。你日后,也要多學習才是。”
秦明川立刻稱是。
隨后皇上又讓兩人去見淑妃。
因為淑妃出身遼東。
“淑妃見到你們這兩個從家鄉來的小兒郎,其中還有他未來的外甥女婿,一定會高興的。”
其實這于禮不合,但是淑妃都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加上一直受寵,又心懷故土,所以皇上才會特意恩準。
秦明川是中午換值的。
他一向都會交朋友,所以從宮門出來的時候,也是和一群少年郎嘻嘻哈哈。
沒想到,李玄思在外面。
秦明川見到的時候短暫愣了下,隨即撇開眾人,上前打招呼,自報家門:“李將軍,我是秦明川。你大概沒聽說過我……”
“小公爺。”李玄思給他行禮,但是態度中帶著幾分倨傲。
秦明川沒有察覺,還笑道:“你竟認識我?我知道了,定然是因為內子的原因。說起來——”
“是因為陸明月的原因。”李玄思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秦明川就是再遲鈍,這會兒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本來他想發作,但是轉念再想,陸明月說過,不知對方底細的情況下,不要沖動,要靜觀其變。
所以他收起臉上笑意,定定地看向李玄思,目光不躲不避。
“看起來,她把小公爺哄得很好。”李玄思冷笑,湊到秦明川耳畔,“但是小公爺可知道她只是爬床丫鬟所出的庶女,然后對柴郡王世子,極盡勾引,名聲狼藉,無人敢娶,才累得陸將軍進京求皇上賜婚的嗎?”
“小公爺,不覺得頭頂的帽子有點綠嗎?”
“你若是不信,可以讓人去遼東打聽打聽……”
秦明川腦子里“嗡”的一聲,理智的弦,在李玄思那句惡毒低語落下的瞬間,徹底崩斷。
“我打聽你娘!!”
他目眥欲裂,不管不顧地揮出了一拳。
李玄思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側身避過,同時腳下悄無聲息地一勾。
秦明川滿腔怒火都聚在拳上,下盤不穩,被他一帶,整個人向前踉蹌撲去。
但秦明川根本不在乎什么章法體面。
撲倒的瞬間,他一把抱住了李玄思的腰,借著沖勢將人狠狠撞向宮墻。!
李玄思沒料到他這般無賴打法,后背“咚”一聲撞在墻上,悶哼一聲。
“松開!”李玄思低喝,肘擊他后背。
秦明川疼得齜牙咧嘴,卻抱得更死,赤紅著眼睛抬起頭,一口就咬在他手臂上!
“啊!”李玄思吃痛,終于被激出火氣,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秦明川側臉。
秦明川被打得眼冒金星,鼻血瞬間涌出,卻仍不松口,反而含糊地嘶吼:“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他罵我是蠢材!給老子打這雜碎!往死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