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秦明正果然開始“關心”兄長。
“大哥此次去岳家,聽聞陸老將軍威儀不凡,不知可有何教誨?小弟在江南時,曾聽幾位先生論及北地兵事,提及陸將軍當年燕關一戰……”
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末了不忘謙遜一笑。
“不過都是紙上談兵,見識淺薄。不知大哥聽后,有何高見?”
秦明川被他問得啞口,那些兵書戰策他一看就頭疼,哪有什么見解?
臉漲得通紅,只能埋頭扒飯。
方氏見狀,眼中很快閃過一抹得意,忙打“圓場”:“你這孩子,怎么總問些你大哥不感興趣的。”
“明川啊,你也是,府里什么好的都緊著你,讀書上若能多用些心,也不至于……”
她嘆了口氣,未盡之言,全成了無聲的責備。
秦明川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心里憋屈,但是他又說不出什么。
因為他就是不如堂弟聰明,他就是個笨蛋。
這時候,一直安靜用餐的陸明月放下了筷子。
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眸看向秦明正,聲音清晰平靜:“二弟方才所言燕關之戰,論據取自《北征紀略》第三章,觀點與南山先生三年前的《邊策雜論》如出一轍。不過,南山先生此文在去年已被兵部李侍郎駁過,指出其忽略了當時糧道實際情況。二弟若感興趣,可尋李侍郎的《燕關后勤考》一讀。”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滿臉愕然的秦明川:“至于你大哥,他身為國公,需考量的是全局權衡與用人御下,具體戰術細節,本不必事事躬親、與專精此道者較短長。不過,夫君——”
她輕輕碰了碰秦明川的手臂,“二弟提到的這幾篇文章,你回頭確可看看,博采眾長總是好的。”
秦明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秦明川則愣住了,隨即興奮地想要跳起來。
好好好,讓他也裝到了一次!
他得意地瞟了臉色不太自然的秦明正一眼,一高興,竟鬼使神差地夾了一筷子自已愛吃的青筍放到她碟中。
方氏臉色有些難看,勉強笑道:“明月懂得真多,到底是讀過書的。咱們明川啊,就是被我們寵壞了,日后還得多靠你提點。”
陸明月看向方氏,唇邊勾起淺淺的弧度:“嬸娘言重了。小公爺是國公府之主,一應供給用度自然以他為先,這是規矩,也是體統,談不上寵壞。”
“倒是嬸娘方才的話,若讓不知情的外人聽了,怕要誤會您對‘好東西都緊著小公爺’這事,心存不滿呢。”
她語氣輕柔,卻綿里藏針,直指方氏隱含僭越之心。
方氏臉色一白,慌忙看向老祖宗:“母親,我絕無此意!我只是一心為了明川好……”
老祖宗深深看了陸明月一眼,目光復雜,隨即擺擺手:“好了,吃飯。食不言寢不語,都忘了規矩?”
飯桌上重新安靜下來,氣氛卻已截然不同。
秦明川腰板挺得筆直,只覺得揚眉吐氣,通體舒泰,看陸明月的眼神都變了——
這女人,好像……偶爾也挺順眼的?
晚上回去,秦明川還興奮地睡不著。
兩人本來就是分開睡的,但是他今日非要賴在陸明月的屋里不走。
陸明月不勝其煩。
“沒看出來,你還挺厲害的。”秦明川沒話找話說。
“你沒看出來,是你眼神不好用。”陸明月不客氣地道。
“我怎么眼神不好用了?”秦明川不服氣。
“你已經看過我的筆記。這么多年,勤學苦讀,便是雞犬也能上天,我略懂些皮毛又算什么?”
這話不知道觸動了秦明川哪根筋,他半晌沒說話。
“好了,我要去睡覺了。”
許久之后,他又變成之前吊兒郎當的樣子,“今日你打我一頓,又幫我一次,我們扯平了。”
陸明月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她在看書。
燭火勾勒出她沉靜的側影。
她握書的手指纖細,翻頁的動作卻穩。
那專注,像隔了層看不見的墻。
目中無他。
秦明川忽然就煩躁起來,“走了!”
不出他預料,陸明月無動于衷,更別說挽留了。
秦明川回到自已房間,輾轉反側睡不著,把壓在枕頭下的詩集拿出來翻開看。
書頁之中似乎還帶著清香,說不出來的好聞。
陸明月的字寫的很好,詩做得也好……
和她本身所給人那種溫柔沉靜的感覺不一樣,她的詩大氣磅礴,根本不像出自女人之手。
也是,將軍府能養出來什么小綿羊?
他腦海中不由回蕩起陸明月剛才的話。
“這么多年,勤學苦讀,便是雞犬也能上天……”
那是她聰明。
秦明川自嘲地笑了。
她根本就不懂,有的人真的蠢笨如豬。
而豬,是無論如何都上不了天的。
幸福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顧溪亭的五日假期很快過去,老老實實去上朝。
雖然陸齡月也有晨練的習慣,但是還是比顧溪亭起得晚。
顧溪亭也不讓人喊她。
魏嬤嬤看著很欣慰。
因為真正把人放在心里,才會如此。
這么多年了,他總算成親,有個能放進心里的女人了。
魏嬤嬤帶錦繡閣的人送料子和衣裳樣子來給陸齡月挑。
陸齡月對此興致缺缺。
不過當她目光落在皮毛上的時候,眼睛頓時亮了。
但是她卻不是挑選,而是問價格。
“這灰鼠皮和貂皮,京城什么價?”陸齡月手指捻著光滑的皮毛,眼睛亮得驚人。
錦繡閣的娘子笑著報了價。
“當真?”陸齡月猛地站起,拉住那娘子的袖子,眼神興奮得發亮,“你們收不收遼東的皮子?成色比這個還好!那邊的價,連這三分之一都不到!”
那娘子被她嚇了一跳,連連點頭:“收,自然是收的,只是路途遙遠……”
“不怕!我有路子!”陸齡月興奮地盤算起來,仿佛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在眼前堆成山。
“夫人,”魏嬤嬤無奈上前,輕輕拉開她拉著人家的手,對那娘子使了個眼色,“這些回頭再細說,不遲。眼下,您先挑幾樣鮮亮料子和時新樣子,過兩日秦王妃的賞花宴,您可是要見人的。”
“我哪里知道京城要穿什么樣的,我才進京幾日?好嬤嬤,您老人家就辛苦辛苦,幫我掌掌眼。”
陸齡月表示,她忙著呢!
她得回去扒拉算算,這皮毛生意能賺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