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
玄蛇部落的石砌輪廓,已在濃霧中隱約可見。
熊趕山依舊是那副招牌式的憨厚模樣,闊步走在最前面。
只是那雙銅鈴大的熊眼里,偶爾閃過一抹與他粗獷外表不符的穩重氣質。
一旁的玄蛇姥姥拄著蛇杖,
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傳音提醒道:
“趕山啊,就你那點心思都寫在臉上了。那熊大如果真是深藏不露之輩,你莫要三兩句就被人家套了話去,反過來把我們萬妖窟的虛實摸了個干凈。”
熊趕山牛眼一瞪,
似乎想反駁,但又忍住了,
轉而摸了摸后腦勺,嘿嘿笑道:
“姥姥,你也太小看俺了!正面套話俺不擅長,但俺有俺的法子!
俺們熊族見面,尤其是陌生同族,哪有不先喝上幾壇的道理?
先干三壇酒,是敵是友心里有,這可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
酒品即熊品,酒桌上最能看透一頭熊的真性情和底子!俺就跟他喝,使勁喝!看他露不露出馬腳!”
玄蛇姥姥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卻也覺得這不失為一個質樸有效的辦法,便不再多言。
……
另一邊,石窟客舍內。
陸塵在感應到兩股強大的妖王氣息迅速靠近時,眼中的清明之色盡褪,
瞬間重新塞滿了憨厚、茫然。
甚至,
帶著一點鄉下熊進城般的局促不安。
他趕緊調整了一下坐姿,
從之前的盤坐,變成了有點拘謹地并攏熊腿,
兩只毛茸茸的熊掌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也挺得筆直,
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頭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見到同族前輩的年輕熊妖。
“輪到本海王飆演技的時候了!”
陸塵心中默默給自己打氣,又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這次的角色是一頭笨熊,實在有點……有損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啊。”
他心底確實有些忐忑。
在女子面前扮演深情、霸道、溫柔等各種角色,他早已爐火純青。
但扮演一頭憨傻耿直的熊妖,還是第一次。
不過,他很快穩住心神,
演技的核心是共情與細節,終究是萬變不離其宗。
“來吧,讓我看看,這萬妖窟的妖王有多厲害。”
他暗暗吸了口氣,
很快,
在玄盞漓歡快的聲音中,客舍的石門被推開。
“熊大!你看誰來看你啦!是我們萬妖窟的熊二哥,他可厲害啦!”
玄盞漓剛化形,
像一只快樂的小兔子,率先蹦了進來。
身后跟著氣息沉凝的玄蛇姥姥,以及那位體型幾乎堵住門框、滿臉橫肉卻硬擠出一絲和藹笑容的熊趕山。
“熊……熊大兄弟!”
熊趕山聲如悶雷,大步上前,
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聲重重拍在陸塵的熊肩上,
力道之大,讓石地板都微微震了一下。
他瞪著一雙牛眼,上下打量著陸塵,笑容憨厚:
“聽說你救了盞漓丫頭?好!干得漂亮!是頭好熊!俺老熊最喜歡你這樣仗義的同族!”
陸塵被熊趕山拍得身子一晃,
連忙笨拙地站起來,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憨憨地撓頭:
“前、前輩過獎了,俺就是碰巧……碰巧路過。”
“叫什么前輩!叫俺趕山大哥!”
熊趕山大手一揮,顯得極為豪爽,
隨即不知從哪掏出了兩個足有半人高、散發著濃烈酒香和淡淡靈氣的巨大石壇,
嘭地一聲墩在地上,酒液晃蕩。
“來!俺們熊族的規矩,見面先干三壇烈火焚心酒!是爺們就別慫!”
熊趕山目光灼灼地盯著陸塵,
這既是熊族禮節,更是他計劃的試探第一步。
酒量、酒品、喝酒時妖力的自然運轉,都能看出很多東西。
接著,他咧嘴一笑:
“熊大兄弟,咱們都是妖王了,又不需要戰斗,老頂著個原形干嘛!
來,化作人形,方便喝酒!
嘿嘿,讓俺也看看,咱熊族好兒郎化形后是啥英武模樣!”
他眼中滿是期待,
這既是妖族常情,也是一次不動聲色的觀察。
化形時的細節、氣息掌控、乃至最終樣貌,都能反映很多問題。
玄盞漓俏美靈動,
在一旁掩嘴輕笑,玄蛇姥姥則瞇著眼,靜靜觀察。
陸塵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局促,
“好、好的,趕山大哥。”
只見,
他周身妖力在萬妖幡的加持下陣陣流轉,
那高大的熊軀開始收縮變化,
濃密的毛發收入體內,骨骼發出輕微的調整聲響。
有萬妖幡的氣息掩護,不過兩三個呼吸,
原地就出現了一位身高六尺有余、肩寬背闊的青年男子。
然而,
當看清這人形面貌時,在場的三位妖王都明顯愣了一下!
只見這青年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膚色健康,輪廓異常俊朗。
甚至,帶著幾分人族文化中推崇的儒雅之氣。
他身姿挺拔,肌肉線條流暢,完全不像一般熊妖化形后那典型的魁梧巨漢形象。
玄盞漓最先反應過來,
俏臉微紅,美眸中異彩連連,忍不住輕聲贊嘆:
“哇……熊大,你……你化形后的樣子,好……好帥呀!”
她心思單純,有了新的審美,
只要覺得好看,便直接說了出來。
熊趕山一雙牛眼瞪得溜圓,
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打量著陸塵的人形狀態,
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和一點點……不服氣?
他摸了摸自己滿是橫肉、胡子拉碴的臉,
又看了看陸塵那張小白臉,嘴里嘟囔著:
“咋……咋個回事?
兄弟,你這化形……是不是出了啥岔子?
俺們熊族兒郎,化形后哪個不是膀大腰圓、虎背熊腰,一拳能砸塌半邊山的威武模樣?
你這……你這皮相也太……太秀氣了點吧?這能嚇唬住誰啊?”
他語氣里帶著一絲真誠,還有固執的傳統審美觀。
陸塵聞言,這才尷尬一笑,
他假模假樣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
聲音也調整得清朗了一些,帶著點無奈:
“趕山大哥說笑了……俺、俺也不知道咋回事,化形劫過后就是這樣了……
可能……可能是俺打小就沒在族地里長大,一出生就流落在沼澤邊緣,吃了上頓沒下頓,營養跟不上……
撿些殘羹剩飯,勉強開了靈智,自己胡亂修煉,這才長得……長得有些不一樣,不如大哥您這般雄壯威武。”
他含糊地解釋著,眼神里還流露出一絲落寞。
還巧妙地流露出一絲可憐的身世。
聞言,
玄盞漓嬌滴滴的眼睛里布滿水霧,“呀,熊大你好可憐!”
熊趕山也是滿臉同情,
他一拍大腿,聲如洪鐘:
“哎呀!原來是這樣!我可憐的好兄弟!沒想到你還有這般坎坷的經歷!”
他大手一揮,顯得極為仗義,
“過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就跟著你趕山大哥我混!
在這萬妖窟,看誰敢欺負你!咱們熊族兒郎,別的先不說,情義和酒量必須頂呱呱!”
說著,
熊趕山眼睛一瞪,自己率先抱起一壇,
仰頭“咕咚咕咚”就往嘴里倒,酒液順著濃密的胡須流淌,氣勢驚人。
“來!是兄弟,就先干了這壇酒!
這可是咱們熊族勇士的洗禮!”
陸塵嘴角一抽,心中暗道:
“這哪是喝酒,簡直就是灌溉……”
他一咬牙,
也笨手笨腳地抱起另一壇,學著樣子大口灌下。
開玩笑,他純陽圣體,氣血如烘爐,代謝如焚風,本就是千壇不醉的飲酒體質。
這區區妖靈酒,入他之口,瞬間被體內的純陽之氣煉化得無影無蹤。
但他臉上卻故意漲紅,眼神也開始迷離起來。
“好……好烈的酒……”
陸塵適時地打了個小小的酒嗝,
眼神崇拜地看向已經一飲而盡、正抹著嘴巴的熊趕山,憨憨開口,
“趕山大哥……海、海量!”
“好!痛快!”
熊趕山一壇見底,面不改色,
仔細觀察著陸塵的狀態,又拍出一壇,“再來!”
三壇烈酒下肚,
陸塵已經醉眼朦朧,腳步虛浮。
但偏偏在熊趕山和玄蛇姥姥的試探下,擁有萬妖幡的他分毫不露。
一場試探,就這樣被陸塵輕松化解。
“趕山大哥……俺……俺不行了……”
陸塵身子一歪,“咕咚”一聲醉倒下,
順勢就倒在玄盞漓的懷中。
“呀!熊大!”
玄盞漓輕呼一聲,下意識張開雙臂,正好將陸塵接了個滿懷。
陸塵的臉不偏不倚,
順勢枕在了一片驚人的溫軟與彈性之上,鼻尖瞬間縈繞上一股少女特有的體香。
熊趕山滿意點頭,粗聲道:
“酒量是淺,但酒品實在!醉成這樣,妖力流轉依舊平穩渾厚,根基做不得假!這妖力果然不一般!”
然而,
一直靜立旁觀的玄蛇姥姥,布滿皺紋的眼皮卻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果然,好淳厚的妖力……”
而玄盞漓似乎對男女之防毫無概念,
她絲毫沒覺得這姿勢有何不妥,反而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陸塵靠得更舒服些。
嘴里還小聲安撫:“熊大不怕,睡一覺就好了……”
結果,
陸塵不得不被那兩團柔軟淹沒口鼻,險些無法呼吸。
“這丫頭……真的好有料啊……還有,溫潤、軟……”
玄蛇姥姥不置可否,深深看了一眼陸塵,
只是對玄盞漓淡淡吩咐道:“這幾日,你就好好照顧熊大。
趕山,人你也見了,酒也喝了,老婆子就不多留你了。你且先回去向白皇復命吧。
這小子果然有古怪!”
熊趕山看了看不省熊事的陸塵,
又看了看一臉單純的玄盞漓,點了點頭,
嘴里暗自嘀咕了一句,“老弟,你這酒量還得練啊!”
說完就撤!
玄盞漓見陸塵在自己懷里蹭啊蹭的,輕聲哼起了歌謠,玉手輕撫陸塵臉頰。
下一刻,異變突生!
一抹淡金色的龍影掠過!
她絕美的小臉上滿是驚奇,
只感覺渾身酥麻,心跳莫名加速,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想要更緊密靠近的沖動油然而生。
“熊大……你身體里,怎么有一種讓我覺得好舒服、好親切的感覺?”
“姥姥……我、我這是怎么了?”
玄盞漓茫然中帶著一絲羞澀的慌亂。
見狀,
玄蛇姥姥手中蛇杖猛地握緊,心中駭然:
“這是妖祖血脈?!這小子果然不簡單!”
然而,
就在這時,她蒼老的瞳孔猛然一縮!
只感覺一道撕裂長空的凜冽劍氣,自無盡沼澤外圍蔓延而來!
那劍意孤高絕傲,
卻又帶著一股令人熟悉的、厭惡的虛偽氣息。
“這劍氣……是夜長風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他似乎在和誰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