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聲吹過。
空明寺寂靜尋常。
江臻望著眼前的僧人，緩聲開口：“拘泥于不得踏出寺門這形骸之限，因守此規(guī)而坐視可為而不為，眼見需要救助的人命可能因延誤而遭劫，這算不算是一種對形式戒條的癡與慢？佛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又說，應(yīng)無所住而生其心……敢問大師，心若被寺門這有形之物所困，與被困于紅塵貪戀，又有何本質(zhì)區(qū)別？”
玄凈捻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他一怔，對上江臻清寒的眼眸。
江臻繼續(xù)道：“尊師留下命令，其本意或許并非是要將大師困守于此方寸之間，而是要你守住一顆不被外物侵?jǐn)_的清凈心……然而，救人性命，這本身便是踐行佛法慈悲，若因恪守踏出寺門這個形式，而忽視了真正的慈悲之行，豈非舍本逐末？”
“寺門是界限，但修行者的心門才是關(guān)鍵，若心門緊閉，哪怕身處鬧市，亦如置身孤島，若心門敞開，洞察萬物而不染，那么步步紅塵，步步皆是凈土。”
“大師，真正的道場，從來不在青燈古佛之下，而在每一個起心動念之間，在每一次為與不為的抉擇之中，若為慈悲上山，那么這座山，便是大師此刻最大的菩提道場。”
話音落下，禪房內(nèi)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玄凈滿臉震動。
他出生后便在這空明寺，師父教他識字，教的第一個字是空，諸法空相的空。
師父說，空明寺是他的宿命，不得踏出山門半步，這是鐵律，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年幼的他不懂，只是將這話如同經(jīng)文一般刻入骨髓。
后來一個暴雨天，在暴漲的山河之中撿回了幼小的悟塵，從此，這清寂的寺廟里，多了一個會哭會笑的小尾巴。
他對外界的認(rèn)知，皆來源于悟塵的描述。
他從未踏出過這里一步。
師父教他的是守，如山石般堅韌地固守在這一方天地。
而這位女施主的話，像一把斧，劈開了他認(rèn)知中厚重層疊的帷幕。
她說的心，是無所住的靈動之心。
她說的戒，是在心不在形的通透之戒。
她說的修行，是世間即道場的廣闊修行……
她將他視為天塹的不可逾越的寺門，輕描淡寫地還原為一道心門的象征……
師父的聲音威嚴(yán)而沉重。
女施主的聲音清越而通透。
兩種聲音。
碰撞。
交鋒……
終于，他眼底翻騰的驚濤駭浪，緩緩平息下去。
他對著江臻，極其鄭重雙手合十，深深一揖到底：“女施主之言，如驚雷貫耳，震碎迷障，是貧僧愚鈍，多年來畫地為牢，執(zhí)相而求，竟差點忘卻了佛法最根本的慈悲。”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的后山，那里山林幽邃。
他開口：“悟塵，帶上藥鋤和竹簍，我們一同上山。”
悟塵開心起來：“太好了，大師兄終于可以上山嘍，山上有好多野果，長太高了我夠不著，大師兄等會幫我摘。”
玄凈欣然應(yīng)下。
江臻上前一步道：“大師，山中崎路難行，多一人也多份照應(yīng)，我與杏兒隨你們一同前去。”
她記掛朝華，實在是沒辦法安然坐在這兒等消息。
一行四人，悟塵在前，江臻與杏兒居中，玄凈最后，從寺廟后門一條隱蔽的小徑，進(jìn)入了后山。
山林寂靜，只聽得見風(fēng)聲和鳥叫聲。
玄凈始終處在一片未曾有過的感官之中……
剛?cè)肷讲痪茫谝惶幈酬幍臐駶櫴谙拢舯阃Ｏ铝四_步。
他蹲下身，撥開幾叢茂密的蕨類植物，看到了幾株形態(tài)奇特的草，他小心地用鋤頭連根撬起兩株，放入鋪了濕布的竹簍中，并教導(dǎo)悟塵道：“這就是伴月草，你看，它的葉片……”
繼續(xù)深入，山路越發(fā)崎嶇，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
幾人抬頭，只見一只體型不小的蒼鷹正從低空俯沖而下，利爪精準(zhǔn)地抓向草叢中一只拼命逃竄的灰兔。
那灰兔后腿似乎有傷，奔跑速度不快，眼看就要被鷹爪攫住。
幾乎是本能，玄凈身形微動，撿起一節(jié)枯枝砸過去，那蒼鷹嚇了一跳，攻勢稍緩，轉(zhuǎn)頭便飛走了。
悟塵歡呼道：“大師兄救了那只兔子！”
江臻望向空中似有不甘的母鷹，輕聲道：“大師救了兔子，是慈悲，可那鷹或許家中也有雛鳥嗷嗷待哺，弱肉強食，本就是山林法則。”
玄凈驀然轉(zhuǎn)頭看向江臻。
他自幼受佛法熏陶，講的是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
救下弱兔，在他看來是天經(jīng)地義的善舉。
卻從未有人從捕食者的角度，提出這樣的詰問。
還不等他說什么。
卻見江臻彎下腰，抱起了那只受傷的灰兔，她從杏兒手中取過常備的金瘡藥，為兔子處理好傷口，將兔子輕輕放到更安全的草叢深處。
悟塵不由撓頭：“女施主方才說山林法則，那為何也要救它呢？”
“你大師兄從鷹爪下救它，是出于佛家無緣大慈，我?guī)退皇侨私杂兴叫摹！苯樾χ_口，“我既然看見了，覺得它可憐，我便做了，或許對那餓著肚子的雛鷹不公，但此刻，我的私心偏向這只受傷的兔子。”
玄凈怔怔的望著她。
昏暗林光中，她的側(cè)臉那樣冷靜，她的眼眸那般清澈，映著漸起的月色，讓人挪不開眼。
心湖之中，似有極細(xì)微的漣漪，無聲蕩開。
“走吧。”
他率先轉(zhuǎn)身，繼續(xù)向山林更深處行去。
當(dāng)天色完全黑透，最后一味輔藥也成功采集到時，四人已身處后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峰頂，夜風(fēng)凜冽，吹得人衣角飛起。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加難行。
夜色濃重，林木蓊郁，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玄凈點燃了隨身攜帶的小風(fēng)燈，昏黃的光暈僅能照亮腳下幾步之地。
走到距離寺廟后墻不足百丈的一片密林邊緣時，走在前方的玄凈忽然停下腳步。
“等一下。”他聲音很低，“……感覺不對。”
江臻立刻凝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夜色中，廂房屋檐下，似乎有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人形輪廓，仿佛在蟄伏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