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背影消瘦到了某種境界。
他站在窗前，幾乎要搖搖欲墜。
再開口時，他的那股憔悴，被掩蓋了不少，“她怎么樣？”
林靜笙愣了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霍君霆問的是，宋南梔的狀態怎么樣。
她回想一下在咖啡館見面的場景，“宋小姐挺淡定的，就是在知道你不能來時，有過一絲的憤怒。”
林靜笙一直沒有抬頭，她和霍君霆說話的時候，是習慣性低著頭的。
所以，她暫時看不到霍君霆的神情。
過了好一會兒，對方在咳嗽了兩聲之后緩緩的開口，“我想再聽得詳細一點，如果你記得的話，可以從她那一天的穿著說起，她的每個神情，每一句話，都說來給我聽聽。”
林靜笙怔了怔，旋即開始回憶，那一天，初見到宋南梔時的場景。
“那天我提前半個小時就等在了咖啡館里，我坐在角落里，從那輛車停下的時候，就在觀察。
宋小姐穿一身黑色的風衣，脖頸處裹著一條棕色的圍巾，京北確實很冷，她下車的時候，左顧右盼，似乎在找尋著什么......”
林靜笙像是在講故事一樣，將與宋南梔的所有接觸，以及她所有的感受都講了出來。
從小到大，林靜笙其實是一個廢話比較多的人。
只是，家里沒有一個人，是有時間聽她說閑話嘮嗑的人。
她其實以前都不敢想，還能和霍先生說這么多的廢話。
她講了大約有一刻鐘。
霍君霆終于回過頭來，眼神里是有贊賞的。
至少林靜笙是這樣認為的。
“不錯，你是個連記憶力都很優秀的人，甚至能觀察到其他人觀察不到的細枝末節。”
得到霍君霆的夸獎，林靜笙低頭笑了笑，她突然想到在機場貴賓休息室里碰到溫以寧的事情。
猶豫著要不要和霍君霆說。
幾秒后，霍君霆緊鎖著眉，“沒事，你還想說什么都可以盡情的說。”
得到批準之后，林靜笙這才開口，“我碰到溫以寧了，那是一個跋扈到張揚，甚至已經到了不分是非發脾氣的千金大小姐。”
霍君霆聽后笑了笑。
只是，如今他的笑容，已經不再似從前一樣游刃有余了。
他此刻就算是提起薄唇，都似乎要用不少的力氣。
“她從十五歲那邊，我認識她的時候，就是個跋扈的千金，她的跋扈，在京北是出了名的，怎么了？她為難你了嗎？”
被突然關心，林靜笙有些不好意思，她笑笑搖頭，“沒有，她并沒有認出我是誰，當然也不可能認出我是誰，我只是看到她在貴賓休息室里發脾氣，甚至沖著我的背影喊著，說我如此寒酸，不該出現在貴賓休息室里。”
霍君霆站得有些累了，他朝著沙發邊走去，林靜笙想要搭一把手，卻被霍君霆阻止了，“不用。”
他的語氣，帶著毋庸置疑。
林靜笙剛剛才抬起來的手，瞬間又收了回去。
雖然這個男人眼下已經虛弱成這般模樣，可話里依舊帶著某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強硬，和強大的氣場。
盡管走的緩慢，霍君霆還是慢慢走到了沙發邊上，這似乎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氣，坐在沙發上之后，他緩緩閉了閉眼，眸光落在了林靜笙的身上。
從林靜笙的角度來看，她仿佛置身在山林里，此刻和她對視的，是一只將死的，眼神卻無比鎮然，強悍的獅子。
林靜笙幽幽道：“她對我一個陌生人尚且有如此大的敵意，對宋小姐，恐怕更甚了。”
霍君霆的眼神在某個瞬間變得格外兇悍，可片刻后，卻只能恢復到理智。
他側目，看著窗外的湖光山色，冬天的蘇黎世，始終透著一股蕭肅和孤單感。
“這次回京北，我打聽了一下，jasmine之所以沒有拉到其他的投資，是有人放話出去，說是您，發出的命令，誰若是被jasmine拉到投資了，就是和霍氏作對。”
霍君霆的眼神微微跳動，在林靜笙看來，他大概是生氣了。
只是，他暫時并未有任何的反應。
林靜笙緊接著道，“霍先生您并沒有放出過那樣的話，所以這樣的話對誰有益，就是誰放出來的，溫小姐不僅僅是跋扈，她還做一些下作的事情......”
霍君霆打斷了林靜笙，“所以，你覺得我應該去懲罰溫以寧嗎？”
林靜笙默然片刻，“我是覺得，霍先生您不該如此縱容她的。”
霍君霆的薄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
或許是因為皮質類固醇藥物的副作用，他的下頜和脖頸處清瘦見骨，有某種矛盾的虛弱感。
他的眼神，大多數時候帶著一絲專注的模糊感。
仿佛需要花費巨大精力才能將視線對準眼前的人或物。
偶爾，會閃過一絲異常的清亮與銳利，那是止痛藥或類固醇帶來的短暫亢奮，或是得知某個好消息時的剎那神采。
林靜笙等了很久，卻沒等到霍君霆對于此事的回復，只聽見他說，“靜笙，我有點累了，你也先去休息吧。”
林靜笙怔了怔，還想再說什么，但霍君霆已然下來逐客令。
在這間頂級的私人醫院里，林靜笙見過不少事，也自然習慣，一切都是霍君霆說什么就是什么，從不容旁的人質疑。
她點頭，“嗯，好，霍先生，明早見。”
林靜笙腳步輕輕地退出了房間。
她的房間，就位于這間房的隔壁。
想起和霍君霆的相識，林靜笙還是覺得有些夢幻。
因為父親生病到身故，她負債累累，所以在有全額獎學金的情況下，壓力大到還是需要一天打兩份工。
因為她在洛桑大學醫學院上學，教授知道她的難處，又因著同樣是中國人的緣故，教授給她介紹了一份正兒八經的兼職。
和以前那些凌亂的兼職不同，她不需要在各種稀奇古怪的時間點去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她沒有課程的時候，守在醫院里即可。
這份工作，林靜笙一直覺得，是上天的賞賜。
霍先生是一位有脾氣卻溫潤的紳士，給她的報酬，是她連畢業之后，都不敢想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