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養豬哪兒是說養就能養的?
這年月,豬崽子金貴得很,比人都值錢。
花大價錢把豬崽買回來不算,還得按照上面要求先蓋豬圈,至少是黃泥糊出來的。
還得每天天不亮就得挎著籃子出去割豬草。
光喂豬草又沒營養,省著口糧添些玉米棒子面。
就連今年過年殺的那頭老母豬,那也是杜家一家子省吃儉用才拉扯大的。
中間豬崽子鬧拉稀,眼看著就要不行了,杜強軍連夜把豬崽馱到縣里獸醫站,讓獸醫打了兩針才救回來的。
一家人辛苦忙活一整年,也就盼著過年能吃上這么一口自家養的豬肉。
杜強軍難道不想多養豬嗎?
想,比誰都想!
可這世道就是這樣,如今按戶頭養豬,已經是天大的寬松了。
往前倒騰幾年,壓根就不讓私人養豬。
現在杜建國忽然說要多養,一開口就要養三只,這誰能不犯怵?
杜強軍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急聲道:“老二,你別看你現在是村里狩獵隊隊長,在村里說一不二,威風得很。可往大了說,暗地里指不定多少人眼紅你呢!一下子養三頭豬,要是被有心人抓了把柄。聽哥一句勸,還是老老實實養一頭,最多兩頭就得了!”
杜建國思索片刻,也理解了大哥的顧慮。
這些年大哥守著幾畝薄田,本本分分過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娃,日子剛有了盼頭,自然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他拍了拍杜強軍的肩膀,沉聲道:“這樣吧大哥,回頭我去縣里一趟,開個證明,說明咱家的特殊情況。你跟咱爸是兩戶,再加上我,這就是三戶人家,養三頭豬合情合理。你也知道我跟縣里的關系,這點小事,肯定能辦下來。”
聽到杜建國要去縣里開證明,杜強軍猶豫著點了點頭:“成,那你要是能把證明開下來,咱就養。大哥不怕麻煩,多喂幾把豬草算啥!”
杜大強拿下嘴里叼著的煙斗,磕了磕煙灰:“明兒白天我就跟村里人去挑豬崽子,得趕早,別讓人家把壯實的挑走了。建國,你趕緊把證明辦下來。”
“行,我知道了爹。”杜建國點了點頭應下。
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杜建國被劉秀云攙扶著,一步一晃地往自家走。
劉秀云攙著他,擔憂道:“這事真沒問題?一下子養三頭豬,我可沒聽說過誰家敢這么干的。”
“哎,跟你說正話呢,沒個正形!”
劉秀云一巴掌拍掉杜建國不老實的手,瞪了他一眼。
“你這腦子里是不是就裝著些亂七八糟的,沒點正經事?”
杜建國干咳一聲,順勢往她身上靠了靠,道:“媳婦,我這不是喝醉了嘛,你多擔待擔待。”
說著,他伸手一把攬住劉秀云的細腰摩挲著。
心里暗嘆,自家媳婦就算懷了孕,腰肢也還是軟得像水一樣。
“肯定沒問題。這事我都不用跑縣委,直接找縣收購站的人說一聲就行。他們還指望著我往站里送皮子呢,哪能難為我。”
劉秀云還是皺著眉,語氣里帶著不安:“你咋就這么自信?我總覺著這節骨眼上,怕是要出點啥事。”
“嗨,能出啥事?”
杜建國抬眼往前瞅了瞅,就瞧見自家閨女團團,蹦蹦跳跳地闖進了家門。
他舔了舔嘴唇,湊到劉秀云耳邊低聲道:“媳婦,咱倆坐院子里賞賞月亮唄?”
“這大冬天的,寒風颼颼的,有啥好賞的!”
劉秀云道,“你……別想碰我!”
一夜春宵……
第二天一早,杜建國沒急著去縣里,反倒把那臺篩毛機搬到了院子里。
又從庫房翻出兩張兔皮,照著說明書,有模有樣地忙活起來。
這篩毛機的用處,就是把毛皮上的碎渣雜質篩干凈。
可那些小碎屑實在細,肉眼都快瞅不見,杜建國也是鉚足了勁,聚精會神地折騰了好一陣,才勉強篩完一張。
劉秀云拿起篩好的兔皮,對著太陽仔細瞧了瞧,滿眼驚喜:“就這么拾掇一下,一張皮子就能多賣五毛錢?”
“三毛。”杜建國笑著糾正,“兔皮哪能值那么多。算下來一張也就耗半個時辰,這效率倒還不錯。”
“你在家正好練練手,賺點外快補貼家用,再合適不過。”
“我來試試。”劉秀云心里好奇,伸手握住手搖部件,也想自己篩一張兔皮。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杜家老二!杜家老二!”
只見老村長拄著拐杖,慌里慌張地掀開門簾闖了進來。
杜建國連忙起身:“村長,您咋來了?快坐,我讓媳婦給您倒杯水。”
“哎呀,還倒啥水,別忙活這些了!”老村長擺著手,滿臉焦灼。”
“你趕緊去紅星農場,出大事了!”
“紅星農場?”杜建國心里咯噔一下,眉頭擰了起來,“那地方不是都要解散了嗎?還能出啥大事?難不成那場長婁希順,又被放出來了?”
“不是不是!”老村長急得直擺手,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是你爹!你爹一大早跟著村里人去紅星農場買豬崽,人家一聽說他是你杜建國的爹,豬崽不但不賣,還把你爹給打出來了!人還在醫院呢!”
“啥玩意?”杜建國頓時慌了神,一把抓住老村長的胳膊追問,“我爹傷得嚴不嚴重?”
“哎呀,這我沒細問!”老村長跺了跺腳,“咱村來報信的那娃慌里慌張的,撂下話就又趕回醫院了。”
紅星農場。
這四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杜建國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了白。他恨不得現在就沖到農場去,把那幫人揪出來算賬。
可眼下,他最惦記的還是爹的安危。
“媳婦!”杜建國扭頭沖屋里喊,“快把家里的錢拿出來,我去醫院看爹!”
劉秀云也慌了神,快步跑進里屋,從藏錢的匣子里頭掏出幾十塊錢,一股腦塞進杜建國手里:“建國,你別太著急,咱爸肯定沒事的。”
杜建國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劉秀云的肩膀,聲音沉得厲害:“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杜建國火急火燎地攔下村里的驢車,跳了上去。
往日里覺得這驢車還算穩當便捷,此刻卻只覺得慢得磨人。
他攥著鞭子,一下下抽在前面老驢的身上,嘴里忍不住低聲咒罵。
媽的,說啥也得想辦法弄張自行車票,早點把自行車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