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下的雪,現早已被踩壓成硬邦邦的冰碴子,一踏上去,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冷風像刀子似的直往骨頭縫里鉆。
杜建國裹緊了棉襖,依舊擋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他望著茫茫后山,也不知道團團現在怎么樣了?
若是劉一手真敢傷了團團,他說什么也不會放過對方。
好在直覺沒出錯。
走了沒多遠,他就發現一串直通后山的腳印,特意踩在冰雪上,顯然是劉一手故意留下的線索。
杜建國不敢耽擱,連忙循著腳印追上去。
約莫走了半個鐘頭,遠遠就看見劉一手坐在一棵老松樹下,身旁正蹲著個小小的身影。
寒風里,劉一手已經把自己的棉襖解下來,嚴嚴實實地蓋在團團身上。
小家伙蹲在雪地里,手里攥著兩個大洋,正低頭把玩得不亦樂乎,絲毫沒受寒意影響。
而劉一手只穿件單薄的內衫,連抖都不抖一下。
“來了。”
他抬眼看向杜建國,語氣帶著幾分贊許。
“還算你小子有幾分膽識,看來你這打獵人的名號,也不全是假的。”
杜建國快步上前,沉聲道:“二叔,我岳父還在家里等你呢。你就算要走,也該跟他打個招呼,往后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見面。”
劉一手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決絕:“見不了了。瞅老大那樣,肯定是盼著我留下。可我要是真留下,短則三天,長則一個月,遲早得被人供出來,到時候就真的天人兩隔了。”
“昨晚我答應他,不過是不想讓老大心驚膽戰睡一宿。所以今天才不告而別。”
“那二叔,你把我叫到這后山來,想必是有話要跟我說吧?”杜建國追問。
劉一手點了點頭,噌地站起身,死死盯著他:“我問你!那李二蛋跟我說,劉秀云是你耍了計謀,伙同別人讓山賊綁了她,你再英雄救美,才把人騙回家的,是不是真的?”
杜建國心里猛地一震,暗道果然。
李二蛋還是把這事捅給了劉一手。
這是他這輩子藏得最深的秘密。
他怕一旦說破,連媳婦心里那點最初的美好都會消失,往后再也沒法面對她。
杜建國深吸一口氣,迎著劉一手的目光坦誠道:“二叔,這事確實是真的。但你也看到了,我和秀云現在的日子。我已經改過自新,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混小子了。往后,我只會讓她過得越來越好。”
劉一手冷笑一聲,眼神陡然凌厲:“小子,你莫把我劉一手當傻子!你強行騙了我侄女,跟你現在改沒改過,有什么干系?”
他語氣沉了幾分:“之所以在家里沒把這事抖出來,是不想我那苦命的侄女再受折騰。今天把你約到這兒,就是要替我老大哥伸張公道!”
說著,劉一手攥緊拳頭,一步步朝杜建國逼了過來。
杜建國閉上眼。
若是這一頓打能換得秀云家人的諒解,能讓這個秘密永遠埋在心底,那挨這一頓,值了。
“不準打我爹!”
就在這時,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突然響起。
團團丟下手里的大洋,小短腿邁得飛快,怒氣沖沖地擋在了杜建國身前,一雙圓溜溜的小眼珠子瞪著劉一手,模樣又兇又認真。
劉一手愣在原地,一臉愕然。
“娃娃,二姥爺是替你娘教訓你爹呢,快閃開。”他放軟了語氣哄道。
團團卻拼命搖頭,小身子挺得筆直:“反正不準你打我爹!”
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娃娃,劉一手臉上的戾氣漸漸消散,猶豫了片刻,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拳頭也松了下來。
“哎,看來你說的是真的,要不然這娃娃也不至于這么護著你。”
他擺了擺手。
“行了,二姥爺不收拾你爹了。”
說著,他彎腰一把將團團抱了起來,粗糙的手掌慈愛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腦袋:“你這小白眼狼,昨天才給你兜里塞了一百多塊錢,轉天就不向著你二姥爺說話了。”
劉一手轉頭望向杜建國,語氣鄭重:“你們小輩的事,我可以不摻和。但你得答應我,不能一直讓我侄女蒙在鼓里,有合適的機會,得把這事跟她坦白說清楚。”
杜建國長舒一口氣,萬萬沒想到,竟是團團這小家伙幫自己免了一頓苦頭。
他連忙應聲:“二叔放心,遲早有一天,我會親自跟秀云說清楚,讓她真心原諒我。”
劉一手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那棵老松樹下:“這樹底下埋著兩百枚銀圓,我這身份拿著也沒法花,就留給你們了。等我走了,風波平息之后,你們再過來把這些銀元挖出來換成現錢。”
兩百枚銀圓!
杜建國當場吃了一驚——這可不是小數目。
如今銀元跟現金等價,一枚能換一塊現錢,兩百枚少說也值兩百塊,這還是官方定價,要是拿到黑市去換,價錢只會更高。
更別說要是能留到后世,更是天價。
劉一手這可是送了份天大的禮。
杜建國連忙搖頭推辭:“二叔,這份禮太貴重了!兩百枚銀圓,比我們昨天給你的那筆錢還多呢。”
“你小子怎么這么墨跡?”劉一手不耐煩地皺起眉,“上筆錢早清賬兩清了,這兩百枚銀元是我特意給你們一家子的。反正我拿著也花不出去,你們用了又何妨?下回見面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有了這筆錢,你們也能多孝敬孝敬我那老大哥。”
話說到這份上,杜建國也不好再推辭,點頭應道:“二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用這筆錢。”
劉一手滿意地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幾分不舍,將懷里的團團小心翼翼放到杜建國懷中,叮囑道:“回去之后,跟我那老大哥說一聲,我以后有機會會來看他的——下次見面,不用再等十幾年了。”
杜建國默默點頭,心里清楚,老丈人得知二叔不告而別,怕是又要傷心好一陣子。
“對了,還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
劉一手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個磨得發亮的小本子,遞了過來。
“這些年我闖蕩江湖,在偷盜之術上攢了些心得,都記在這本子上了。你若是不嫌棄這行當不上臺面,便拿去學學,興許哪天就能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