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蔣念念并沒有攔他,只是倚在門口,涼涼地吐出兩個字。
豐祁腳步一頓,回頭怒視:“別攔我!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見歡歡!”
“我不攔你。”蔣念念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個昨晚剛挖好的灌滿了爛泥的深坑,“只要你在那里面扎滿半個時辰的馬步,我就讓你去。”
那個泥潭?
豐祁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甚至還在冒泡的泥坑,一陣惡寒。
但為了歡歡……
“一言為定!”豐祁心一橫,眼一閉,大義凜然地跳了進去。
“噗嗤!”
泥漿飛濺,瞬間糊滿了他那件剛換的云錦長袍。
爛泥沒過膝蓋,黏膩濕冷,吸附著雙腿,每動一下都要費九牛二虎之力。
“扎好了!”豐祁半蹲下去,擺出一個極其不標準的馬步,咬牙切齒地看著蔣念念,“計時!”
蔣念念抱著半只燒雞,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順手從懷里摸出一個沙漏倒扣在桌上。
“開始。”
這半個時辰,對豐祁來說簡直比半輩子還長。
大腿肌肉開始酸痛,顫抖,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
汗水混著泥點順著臉頰流下,流進眼睛里,辣得生疼。
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只要堅持住……只要能見歡歡一面……
終于,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落下。
“時間到。”蔣念念話音剛落,豐祁就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泥里,但他立刻又掙扎著爬起來,把自已從泥潭里拔出來,拖著兩條灌了鉛一樣的腿往大門口挪。
“歡歡……我來了……”
侯府大門外,鑼鼓喧天。
蘇見歡回門的儀仗正好經(jīng)過。
十二匹純白色的御馬開道,金黃色的鑾駕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那個他日思夜想的姑娘,穿著一身正紅色的鳳袍,端坐在鑾駕之上。
而坐在她身邊的,是一身便服卻依然威嚴逼人的元逸文。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隔著重重護衛(wèi)。
豐祁扶著門框,滿身泥濘,狼狽得像個乞丐。
他看見元逸文側(cè)過頭,在蘇見歡耳邊說了句什么,蘇見歡掩唇輕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幸福與羞澀,笑容明媚刺眼。
那一刻,豐祁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他張了張嘴,那聲“歡歡”卻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喊不出來。
他和她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那一堵宮墻,而是無法釋懷的那些歲月。
一個是云端之上的鳳凰,一個是泥潭里的癩蛤蟆。
“看夠了嗎?”
一件帶著體溫的大氅兜頭罩了下來,遮住了他狼狽的身形,也遮住了那讓他心痛的畫面。
蔣念念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手里還拿著那半只冷掉的燒雞。
“看夠了就回去洗洗。”她難得沒有嘲諷,聲音聽不出情緒,“這一身泥,也不怕熏著人家皇后娘娘。”
豐祁拽緊了大氅的邊緣,低著頭,許久才發(fā)出悶悶的一聲:“……我想吃雞。”
蔣念念把那半只燒雞塞進他懷里。
“吃吧,還有半個時辰的揮刀練習,吃飽了好上路。”
豐祁:“……”
這女人的溫柔果然撐不過三秒!
遠處鑾駕漸漸遠去,豐祁狠狠咬了一口冷掉的雞肉,混著眼淚和泥巴的味道,竟然該死的香。
再見了,歡歡。
聽雨軒的演武場上,塵土飛揚。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斷了斷了!腰斷了!”
豐祁四肢攤開躺在梅花樁下,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他挺直的鼻梁滑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蔣念念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蹲在一旁的石墩上,眼神卻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剛才那一瞬間,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是用槍桿尾部去掃豐祁的小腿,那是軍中斥候常用的絆馬索手法,速度極快。
按理說,這嬌生慣養(yǎng)的世子爺應該飛出去。
可就在槍桿即將觸碰到的一剎那,豐祁竟然毫無征兆地向后一縮,上半身做出了一個極其詭異卻有效的扭轉(zhuǎn),堪堪避開了這一擊,雖然最后是因為重心不穩(wěn)自已摔倒的,但這反應速度……
簡直是常年游走在挨打邊緣練出來的求生本能。
“起來。”蔣念念吐掉嘴里的草根,站起身。
“不起!打死都不起!”豐祁閉著眼耍賴,“我是世子,我要休息!根據(jù)大夏律例,虐待皇親國戚是要流放三千里的!”
“我有陛下特賜的如朕親臨金牌。”蔣念念涼涼道,“還有,剛才那一下閃避,你是怎么做到的?”
豐祁掀開一只眼皮,心虛地看了她一眼:“什、什么閃避?本世子那是腿抽筋了!你別想找借口夸我,從而增加訓練量!”
蔣念念玩味地笑了笑。
這哪里是朽木,這分明是一塊因為懶得雕琢而長滿青苔的璞玉。
常年在青樓酒肆混跡,為了躲避債主、老爹的藤條,甚至是以前為了偷看蘇見歡一眼而練就的翻墻絕技,讓他的身體協(xié)調(diào)性和爆發(fā)力遠超常人。
只是這懶病,得治。
“既然腰斷了,那就練手吧。”蔣念念走到兵器架旁,指尖劃過那一排寒光凜凜的兵刃,最后停在了一對石鎖上。
“這一對石鎖,每個三十斤。既然世子爺天賦異稟,那就加練一組舉鎖,也不多,五百下吧。”
“五百下?!”豐祁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矯健得像只受驚的猴子,“蔣念念你是不是人?!你是魔鬼!你是想要我豐家斷子絕孫嗎?!”
“六百下。”蔣念念豎起一根手指,“再廢話就八百。”
豐祁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最后狠狠一跺腳,悲憤地走向那對石鎖:“練就練!等小爺練成絕世神功,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根鞭子搶過來燉湯喝!”
樹上的鸚鵡適時地撲棱著翅膀:“燉湯喝!燉湯喝!紅屁股喝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