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元逸文抬手,示意他坐下,“那人剛逃脫,必然會蟄伏起來,短時間內不會再露面。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傷。”
“等霍子明回來,你再與他詳談。此事,朕會讓他全權配合你。”
“臣,遵旨!”豐付瑜鄭重地應下。
該說的都說完了,元逸文站起身,準備離開讓他好生休息。
豐付瑜也跟著站了起來,送他到門口。
就在元逸文的手即將推開門的瞬間,豐付瑜忽然鼓起勇氣開口喚住了他:“皇上……”
元逸文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豐付瑜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做什么艱難的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用臣子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個兒子,對著眼前這個男人,一字一頓,無比鄭重地說道:“請您……一定……善待我娘。”
元逸文愣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一向沉穩內斂恪守君臣之禮的豐付瑜,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
書房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元逸文看著豐付瑜那雙充滿了懇切和一絲擔憂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收回了準備推門的手,轉過身重新面對著豐付瑜。
臉上的笑意斂去,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
“你放心。”他盯著豐付瑜的眼睛,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歡娘,是朕的命。”
這六個字瞬間讓豐付瑜瞳孔微縮,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
是朕的命。
這已經不是一句簡單的承諾,而是一個帝王能給予一個女人的最重的誓言。
豐付瑜的眼眶猛地一熱,之前所有的別扭、疏離、不安,在這一刻盡數煙消云散。
他向后退了一步,整理衣袍,對著元逸文行了一個毫無保留的五體投地大禮。
“臣,謝皇上。”
這一次,他謝的不是君恩,而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許下的承諾。
元逸文沒有再阻止他,他受了這一拜。
等豐付瑜起身,元逸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點修整好,別讓你娘擔心。”
說完,他推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豐付瑜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
他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仿佛將心中積壓了多年的郁結都吐了出去。
而另一邊,元逸文并沒有直接回蘇見歡的臥房。
他在院子里站了許久,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他臉上的溫情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深沉。
歡娘是他的命。
而膽敢威脅到他性命的人,都得死。
浮光教……
他的目光在漫天星辰上停滯許久,似乎在衡量著什么。
片刻之后,他停了下來,對著空無一人的陰影處冷冷地開口:“玄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后,單膝跪地,悄無聲息。
“傳朕密旨。”元逸文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召回霍子明,讓他不必再追了。”
玄一有些不解,但沒有問。
“讓暗衛全面接手,給朕把這個浮光教,從陰溝里,一寸一寸地給朕挖出來!”
*
薛家幫總舵的血腥氣即便經過了沖洗,依然頑固地滲在空氣里,混雜著清晨的霧氣,聞之欲嘔。
江州知府錢保,此刻正站在總舵大堂門口,身上的四品官服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地貼在肥胖的身體上,勾勒出他那因為恐懼而不斷顫抖的肚腩。
他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堂內那個正在翻閱卷宗的青衣身影。
豐年玨坐在那張屬于薛虎的虎皮大椅上,身形清瘦,與周圍的粗獷血腥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長案上,沒有酒肉,而是堆起了小山般的賬冊與卷宗。
這些,都是從漕運司衙門和周氏府邸連夜抄檢出來的。
錢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那天帶著全府衙役趕到時,周淳安和薛虎的尸體都還沒涼透。
那一刻,錢保的魂都嚇沒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這個被他當作普通富家公子,甚至還想過要不要敲一筆的年輕人,竟然是手持玄鐵麒麟牌的京城欽差!
戶部清吏司,那是專管天下錢糧賬目,專糾地方貪腐的閻王殿!
這個年輕人已經連著看了幾天的賬簿,每一天,他的心都是提著。
“錢大人。”豐年玨的聲音忽然響起,平淡無波,卻讓錢保一個激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去。
“下官在!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他躬著身子,頭幾乎要埋到地里去。
豐年玨將一本賬冊隨手扔到他面前:“這上面的人,本官要你在天黑之前,全部緝拿歸案,府邸查抄,家眷看押。”
錢保撿起賬冊,只看了一眼,額頭的冷汗就冒得更兇了。
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江州城里有頭有臉的商賈鄉紳,甚至還有幾個是他平日里的座上賓!
“大人……這……這么多人……怕是會引起江州動蕩啊……”錢保的聲音都在發顫。
豐年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錢保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動蕩?”豐年玨的語氣里透著一絲嘲諷,“江州的水,還不夠渾嗎?”
“周淳安死了,薛虎也死了。可這條線上的螞蚱,一個都不能跑。”
“本官給你人,給你令牌。天黑之前,若是少了一個,錢大人,你就自已填進去吧。”
“下官遵命!下官一定辦到!”錢保嚇得魂飛魄散,抱著賬冊手腳并用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惡鬼在追。
大堂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豐年玨的注意力并未在那些貪腐的賬目上停留太久。
這些都是板上釘釘的罪證,是送給皇帝的投名狀,卻不是他真正關心的東西。
他的手指從幾個用油布包裹得異常嚴實的鐵盒上撫過。
這些是從周淳安書房的真正暗格里找到的,比那些賬本藏得更深更隱秘。
他打開第一個鐵盒,里面不是金銀,而是一疊疊厚厚的圖紙。
竟是各類兵器的制造圖紙!從強弓勁弩,到攻城用的床弩,甚至還有幾張標注著“神火”字樣的火器構造圖!
豐年玨的心猛地一沉。
私運兵器,與私造兵器,罪責天差地別!
周淳安與薛虎,他們的野心遠不止是斂財那么簡單!
他飛快地翻閱著,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其中一張最為精密的弩機圖紙時,動作忽然停住了。
在圖紙的右下角,那個本該是畫押蓋章的位置卻烙印著一個奇特的標記。
那是一輪太陽的簡畫,太陽的光芒是長長短短的線,看上去像是小孩的涂鴉,又像燃燒的火焰,又像掙扎的觸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邪氣。
這個標記,他從未見過。
絕不是漕運司的官印,也不是薛家幫的任何標志。
豐年玨將所有圖紙都檢查了一遍,發現凡是涉及到最核心殺傷力最大的那幾類兵器的圖紙上,全都烙著這個詭異的“太陽”標記。
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中思緒飛轉。
周淳安,一個貪婪的漕運司副使,他要這么多殺傷力巨大的兵器做什么?造反?憑他,還不夠格。
那么,他背后還有人。
這個“太陽”標記,或許就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鑰匙。
悅來客棧,上房。
濃重的藥味彌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風竹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
那支狼牙箭雖然取了出來,但箭上淬的毒太過霸道,他高燒不退,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全靠名貴藥材吊著一口氣。
豐年玨推門進來時,金瘡大夫正滿頭大汗地為風竹換藥。
“豐大人。”老大夫見到他,連忙起身行禮。
“他怎么樣了?”豐年玨的聲線繃得很緊。
“回大人的話,總算是把命從鬼門關拉回來了。”老大夫擦了擦汗,心有余悸,“這箭毒實在兇險,若非大人處置及時,又有名貴藥材續命,恐怕……唉。”
“從今夜起,燒應該就能慢慢退了。只要熬過這三天,便無性命之憂了。”
豐年玨點了點頭,走到床邊。
床上的人依舊在昏睡,眉頭緊緊地皺著,似乎在夢里也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豐年玨看著他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肩膀,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腦海里不斷出現那小子撲過來替自已擋箭的畫面。
他伸出手,想為風竹擦去額頭的冷汗,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
他第一次發現,自已的手也會有不知該如何安放的時候。
他絕不允許身邊的人,再因為自已受到這樣的傷害。
絕不!
就在這時,床上的風竹忽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他的眼神沒有焦距,在房間里迷茫地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豐年玨的臉上。
“二……二爺……”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您……您沒事吧?”
豐年玨俯下身,握住了風竹沒有受傷的那只手。
“我沒事。”他的聲音也有些干澀,“別說話,省點力氣。”
一旁的大夫正好端了剛熬好的藥過來。
豐年玨接過藥碗,對大夫揮了揮手。
大夫會意,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