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歡在外人面前,還是很能端得住儀態(tài)的。
她先是理了理微亂的鬢發(fā),才不失禮數(shù)地微微屈膝,開口問道:“這位公子,這只兔子是我先瞧見的?!?/p>
元逸文看著她一本正經(jīng)索要兔子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掂了掂手里的兔子,語氣平緩中帶著幾分戲謔:“哦?可它是自已撞到我腳下的夫人說是你的,有何憑證?”
蘇見歡被他問得一噎,隨即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膛:“我追了它一路,跟著我的人都看見了。公子突然出現(xiàn),撿了我的獵物,似乎有些不妥吧。”
“是在下唐突了?!痹菸姆堑珱]生氣,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只是在下與家人出游,在此處迷了路,腹中正饑,見這野物自投羅網(wǎng),還以為是上天眷顧?!?/p>
他言語客氣,蘇見歡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她打量著對方,見他氣質(zhì)不凡,不似尋常人物,便放緩了語氣:“原來公子是迷路了。此地是振武伯爵府的私家山林,尋常人不會走到這里來,公子會迷路也不奇怪?!?/p>
振武伯爵府。
元逸文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封號還是他親筆御賜,他自然知道府上的主人是誰。
看她年歲,肯定不是新入府的伯爵夫人,也不知道是在伯爵府做客的人,還是早年喪夫的威遠將軍夫人。
他心中瞬間有了計較,順勢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原來是伯爵府,失敬。既如此,不知在下能否去府上叨擾片刻?我想尋個人,給家人遞個信,讓他們不必擔(dān)憂?!?/p>
蘇見歡本就不是小氣之人,聽他言辭懇切,又見他確實不像壞人,便欣然點頭:“這有何難,舉手之勞罷了。公子請隨我來?!?/p>
“多謝夫人?!痹菸臉O自然地笑了下,隨即將手中那只兔子遞了過去,“這兔子既然是夫人先看上的,便物歸原主,權(quán)當(dāng)是在下叨擾的謝禮了?!?/p>
蘇見歡沒想到他這么輕易就把兔子給了自已,方才那點不快頓時煙消云散。
她伸手接過兔子,沉甸甸的分量讓她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眉眼彎彎,像一汪春水里落入了陽光,璀璨得驚人。
“那我就不客氣啦!”
這笑容不帶絲毫大家閨秀的矜持,純粹又明媚,直直撞進了元逸文的眼里,讓他方才平復(fù)下去的心跳再次凌亂起來。
他看著她抱著兔子,喜悅之情溢于言表的樣子,喉結(jié)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振武伯爵府,她叫什么名字?
是客居還是主人?
這個念頭,毫無預(yù)兆地,強烈地占據(jù)了他的整個心神。
山路蜿蜒,蘇見歡提著兔子,腳步輕快,那份失而復(fù)得的喜悅讓她整個人都仿佛發(fā)著光。
她走在前面引路,渾然不覺身后的元逸文在經(jīng)過一叢茂密的灌木時,右手在身后極快地變換了一個手勢,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垂下。
林中光影斑駁,沒走多遠,便看到幾個身影正焦急地張望著,正是蘇見歡的丫鬟春禾與幾個婆子。
“夫人!您可算回來了!”春禾一見蘇見歡,提著的心總算放下,快步迎了上來。
當(dāng)她的目光觸及跟在蘇見歡身后的元逸文時,頓時嚇了一跳,后面的話也咽了回去,只是警惕地看著這個陌生男人。
幾個婆子也同樣面露驚疑,卻都訓(xùn)練有素地垂下眼簾,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將蘇見歡護在了身后。
“不必緊張?!碧K見歡安撫地拍了拍春禾的手,笑著解釋道,“這位公子在山中迷了路,我?guī)デf子上歇歇腳,再尋人給他家人送個信?!?/p>
聽聞是迷路之人,春禾等人的神色才緩和下來。
她們見這男子氣度非凡,衣著華貴,確實不像山匪惡人,便不再那么緊張,只是依舊保持著幾分戒備。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山腳下的莊子。
莊子不大,卻打理得干凈雅致,青磚黛瓦,一派田園風(fēng)光。
蘇見歡將兔子交給一個婆子,轉(zhuǎn)頭對元逸文客氣地說道:“公子若不嫌棄,不如就在莊子上用些便飯吧?您跟下人說一聲,給您府上送個信,想來也要些時候?!?/p>
這本是一句場面上的客套話,畢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已是不妥,更何況是一同用飯。
元逸文卻像是沒聽出她的客氣,欣然應(yīng)允:“如此,便叨擾夫人了?!?/p>
他答應(yīng)得如此干脆,蘇見歡反而愣了一下,一時間竟不好再開口拒絕。
她看著對方坦然中帶著笑意的眼眸,心中暗道,這人倒是個不見外的。
罷了,左右是在自家莊子,又有下人在,想來也無妨。
“公子客氣了,”蘇見歡很快恢復(fù)了儀態(tài),吩咐春禾道,“去準備些飯菜來,雖是粗茶淡飯,但也要盡心招待貴客?!?/p>
莊子里的飯食,自然比不得伯爵府的精致。
一張方正的八仙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家常菜,一盤新摘的翠綠青蔬,一碗燉得奶白的野菌湯,還有一碟金黃的烙餅。
按理,蘇見歡是不該與外男同桌用飯的。
但一來此地是鄉(xiāng)間莊子,規(guī)矩不比京城森嚴;二來,這里只有她一個主家,若她避而不見,反倒顯得小家子氣,失了待客之道。
她便在主位坐了,請元逸文坐在客位,中間隔著些距離,倒也合乎禮數(shù)。
元逸文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蔬,細細品了品,隨即贊道:“這道菜看似尋常,入口卻清甜爽脆,帶著一股山野的鮮活氣,實在難得。”
蘇見歡聞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公子過獎了,不過是莊戶人家自已種的,圖個新鮮罷了。”
她也是很喜歡這種新鮮勁,所以只要住在莊子上,都會吃現(xiàn)摘的。
“夫人謙虛了?!痹菸姆畔驴曜?,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語氣誠懇,“所謂凡事有道,能將這尋常的莊子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將這普通的菜蔬烹調(diào)得別有風(fēng)味,足見主人的蕙質(zhì)蘭心?!?/p>
這番話夸得不露痕跡,既贊了景,也贊了人,偏偏又說得十分真摯,讓人聽了心生歡喜。
蘇見歡被他這番話恭維得臉頰微熱,嘴上卻道:“公子真會說話,我不過是閑來無事,隨意拾掇罷了?!?/p>
她笑起來時,眼波流轉(zhuǎn),明媚動人,讓元逸文的目光不由得深邃了幾分。
他臉上的笑意也愈發(fā)真實,不再是先前那般帶著疏離的客氣。
幾番交談下來,氣氛融洽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