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峰走上前去,在墓門前站定。
“我回來了。”
“把神尊大人和素雪姑娘也帶來了。”
干尸用力點頭。
她又看向素雪,胸腔里的聲音顫抖著。
“另一個姐姐,眼睛不一樣顏色的那個。”
“她,沒……沒來嗎?”
素雪有些愧疚,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真的很不擅長說謊。
素雪只能從袖中取出一束早已準備好的花。
是一捧西域絕不可能見到的花。
淡紫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邊緣染著些許白,像暈開的云朵。
莖葉翠綠欲滴,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是她連夜催生的。
“殍有些事情,沒辦法過來,這是她托我給你帶的禮物。”
素雪捧著花,遞向墓門。
“叫紫云英,是南域很常見的野花。”
“沒什么名貴,但是很耐旱,花期也長……”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已都不知道在說什么。
只是想把那個話題糊弄過去。
干尸怔怔地望著那束花。
她伸出干枯的手,小心翼翼地,隔著門縫觸碰了一下花瓣。
“真好看。”
“叫紫云英嗎?名字也好聽。”
素雪把花輕輕放在了門邊。
干尸低頭看著那束花,沒有再問殍的事。
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抹紫色吸引了。
她蹲下身,空洞的眼眶對著那束花。
伸出指頭,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
又縮回來。
再碰了碰。
像一個孩子得到了最珍貴的玩具,舍不得一次玩完。
陳舟也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但干尸還是察覺到了。
她猛地抬起頭。
那道黑袍身影站在她面前。
不高大,不猙獰,沒有任何壓迫感。
只是那樣平靜地垂眸看著她。
干尸的聲音一點一點低了下去。
她縮回手,把那束花小心翼翼往身后藏了藏。
又覺得這樣好像很失禮,連忙把花又捧出來,放在身側。
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大……大人……”
陳舟蹲了下來。
他蹲在墓門前,與那具干癟的尸骸平視,然后摸出兩顆畸形干癟的眼球。
灰白色,表皮皺縮,像風干的核桃。
干尸愣住了,對著兩顆眼球一動不動。
“是,是我的……”
她的聲音顫抖著。
“我,我以為它們逃走了,早就不見了……”
陳舟把眼球遞向她。
“你的東西。”
干尸沒有接。
她抱著花的手猛地收緊,原本雀躍的情緒一點一點低了下去。
她身體佝僂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努力想要把自已縮進陰影里,似乎這樣就能不被這位高貴的神明看到自已丑陋的模樣。
她不敢接。
太丟人了。
真的太丟人了。
幾天前,她曾順著自已與眼球的微弱聯系,偷偷瞥見了那一戰。
她看見了州府。
看見了皇宮廢墟。
看見了眼前的黑袍身影,獨自立于漫天罪業之中。
僅僅只是一眼,就讓她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原來所謂真神,是那般模樣。
他能一言裁定判官之罪。
他能直面偽神天威。
他更有無數虔誠的信徒,甘愿主動擋在他身前。
而她呢?
她只是一個竊據神骸的怪物。
一個連自已名字都沒有的尸變邪祟。
一個給西域帶來千年災厄的罪魁禍首。
她只能通過一雙眼球,偷偷摸摸地,去窺視屬于別人的榮光。
如今,真神站在她面前。
歸還她遺失千年的眼。
可她卻連伸手去接的勇氣都沒有。
“不行的。”
干尸搖著頭,聲音破碎。
“我,我不配,這是真神的眼睛……”
“我只是……怪物……”
她往后縮,干枯的脊背抵上石壁。
陳舟沒有動,手心里托著眼球,聲音很淡。
“拿著。”
“物歸原主。”
干尸顫抖著。
她抬起頭,空洞的眼眶對著陳舟的方向。
“大人,您不怪我嗎?”
“是我……帶來了黑斑,給您造成了很多麻煩。”
“我還害死了守墓一族很多很多人……”
“還有小云,也是因為我……”
她說不出那個詞。
陳舟看著她。
“當初在州府,是你幫忙壓制的判官?”
干尸愣愣地點頭。
“我,我感覺到了自已的眼睛。”
“它在吞噬罪業,在號令黑斑。”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想著……能幫一點忙就好……”
陳舟說。
“多謝。”
干尸徹底呆住了。
她張著嘴,被縫住的唇瓣撕扯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多謝。
真神在對她說多謝。
她這么一個卑劣的怪物,也能得到真神的感謝嗎?
她怔怔地對著陳舟的方向,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劇烈。
“……沒……沒有……”
她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慌忙,倉促,也越來越不知所云。
“是……是我應該做的……”
“大人……大人不怪我……我就……”
“我已經……”
她說不出話了。
之前聽素雪和殍說過,她們來自遙遠的枉死城,來西域也是聽從了背后神明大人的指示。
她們都信仰著同一位真神,她們說那位大人非常仁慈。
仁慈到連她這么骯臟的存在也愿意寬恕。
干尸死死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破敗的衣角。
她還是沒敢去接,她怕弄臟了大人的手。
陳舟把那兩顆眼球,輕輕放在她膝上。
干尸渾身一顫。
她低下頭,對著那兩顆灰白色的、已經失去光澤的眼球。
然后,她伸出顫抖的手,把它們捧了起來。
貼在心口。
墓門外,素雪已經帶著小妖們忙碌起來。
她選了神墓東南側的一片空地,那里背風,日照也充足。
幾個小妖正賣力地翻土。
素雪抱著帶過來的幼苗,正認真地比劃間距。
拓跋峰也在一旁幫忙。
他把小云輕輕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讓她靠著石壁坐好,然后卷起袖子,接過小妖遞來的花鋤。
他挖得很認真。
一鋤一鋤,把板結的黃沙翻松,再把州府帶來的肥沃泥土鋪了上去,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幼苗栽進去,壓實根部,澆透水。
他很久沒有這樣平靜地做過一件事了。
干尸跪坐在墓門里,隔著那道無法逾越的門檻,看著外面的忙碌。
她懷里還揣著那兩顆眼球。
胸口的位置,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