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獸。
骸骨。
當楚凡站在“黑石部落”的大門前時,哪怕是他,眼角也不禁跳了一跳。
這不是一座城。
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寨子。
這是一座由無數巨大的、不知名猛獸的白骨堆砌而成的……墳冢。
那一根根沖天而起的慘白肋骨,如同利劍般刺向紫色的蒼穹,構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線。
粗獷。
野蠻。
且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氣。
“到了。”
阿古朵翻身下獸,拍了拍坐騎的脖子。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名為“家”的柔和。
“這就是黑石部落,被神遺棄的地方。”
楚凡沒說話。
他雙手插兜,閑庭信步地走了進去。
目光掃過四周。
落后。
太落后了。
這里的土著,還在用著石斧、骨矛。
身上裹著獸皮,臉上涂著不知名的草汁。
看起來就像是穿越回了史前一萬年。
但是。
強。
很強。
這里的每一個成年男性,哪怕沒有修煉過任何功法,單憑肉身氣血,都足以媲美世俗界的明勁巔峰。
甚至有幾個領頭的壯漢,肌肉虬結,呼吸如雷,竟然有著不輸暗勁武者的壓迫感。
這是一種純粹的、為了生存而進化出的暴力美學。
“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吞咽聲響起。
阿蠻停下了腳步。
她正蹲在一個巨大的篝火旁,死死地盯著架子上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不知名獸腿。
口水,已經流到了下巴。
篝火旁,圍著一群光著屁股的土著小孩。
一個個虎頭虎腦,氣血旺盛。
他們警惕地看著這個背著巨大箱子的怪姐姐。
“想吃?”
一個膽子大的小孩,撕下一塊肉,遞了過去。
眼神清澈。
阿蠻眼睛一亮。
“想!”
她接過肉,也不怕燙,一口塞進嘴里。
“唔!好吃!真香!”
她三兩口吞下,然后從兜里掏出一把世俗界的奶糖,塞進那個小孩手里。
“換!跟你換!”
小孩剝開糖紙,舔了一口。
眼睛瞬間瞪圓了。
那是他們從未嘗過的甜味。
不到三分鐘。
阿蠻憑借著一把奶糖,成功打入了部落內部,成為了這群野孩子的王。
坐在骨頭堆上,左手一只腿,右手一只蹄,吃得滿嘴流油。
楚凡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丫頭。
到哪都能活得滋潤。
“跟我來。”
阿古朵看了一眼阿蠻,沒說什么。
她帶著楚凡,穿過那一排排低矮的獸皮帳篷,來到了部落最中央。
那里。
有一座用巨大的頭蓋骨搭建而成的……神廟?
或者說,議事廳。
掀開厚重的門簾。
一股濃郁的草藥味,混雜著陳舊的霉味,撲面而來。
昏暗的燈火下。
一個枯瘦如柴的老人,正盤膝坐在一張虎皮上。
他太老了。
皮膚像風干的橘子皮一樣皺在一起,身上掛滿了各種骨飾。
手里握著一根不知什么生物脊骨做成的法杖。
大祭司。
黑石部落的靈魂與大腦。
“阿古朵,你回來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并沒有睜眼。
“那個‘天外魔頭’……你也帶回來了?”
“是,大祭司。”
阿古朵恭敬地行禮,退到一旁。
楚凡站在原地。
看著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沒有行禮。
也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釋放出了一絲……威壓。
化勁中期的威壓。
老人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原本渾濁不堪的眸子里,突然射出兩道精光。
那是智慧的光芒。
也是……
震驚。
他死死地盯著楚凡。
視線在楚凡那頭黑發,和那雙漆黑如墨的瞳孔上,停留了許久。
沒有預想中的憤怒。
沒有喊打喊殺。
老人的眼中,竟然慢慢浮現出一層水霧。
那是……
追憶?
“像……”
大祭司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拄著骨杖,一步步走到楚凡面前。
伸出那雙枯樹枝般的手,想要觸碰楚凡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像是怕碰碎了一個夢。
“太像了……”
“二十年了……”
“終于……又有人來了嗎?”
楚凡眉頭微皺。
“老頭,你認識我?”
“或者說,你見過跟我長得像的人?”
大祭司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蹣跚著走到神廟的角落。
那里,供奉著一個黑色的木盒。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木盒,吹去上面的灰塵。
打開。
里面沒有金銀財寶。
只有一張泛黃的、邊緣已經磨損的獸皮。
大祭司將獸皮展開。
掛在了墻上。
“你看。”
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崇敬。
楚凡抬頭。
瞳孔,瞬間收縮。
心臟像是被一只大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那是一幅畫。
畫工很粗糙,用的顏料也是某種植物的汁液。
但畫上的人,卻神韻十足。
那是一個男人。
黑發。
黑瞳。
身穿一襲在此界從未見過的青衫。
手持長劍。
腳踏一條猙獰的巨龍。
他仰頭望天,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而在他的眉宇間……
竟然與楚凡,有七分神似!
“這是……”
楚凡的聲音,有些干澀。
他認得那把劍。
那是……龍淵!
他也認得那張臉。
那是只存在于他兒時模糊記憶中,那個總是笑著把他舉過頭頂的男人。
那是林婉容藏在枕頭底下,每晚都要看一遍的照片上的人。
楚凡的父親。
楚天河!
“二十年前。”
大祭司看著那幅畫,眼中滿是敬仰。
“也是這樣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一個男人,從天而降。”
“他渾身是血,卻依舊像個戰神。”
“他救了我們。”
“那時候,黑石部落正面臨著滅頂之災,被獸潮包圍。”
“他一人,一劍。”
“殺退了獸潮,斬下了獸王的頭顱。”
“他在這里養傷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他教會了我們如何利用這里獨特的重力去鍛體。”
“教會了我們如何用草藥去治病。”
“讓我們在這個吃人的蠻荒域,活了下來。”
大祭司轉過頭。
看著楚凡。
“他走的時候,說他要去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
“他說,他姓楚。”
“你是他的……”
“兒子嗎?”
楚凡沉默了。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張粗糙的獸皮畫卷。
指尖劃過那個男人的臉龐。
那種血脈相連的悸動,騙不了人。
“老頭子……”
“原來你真的沒死。”
“而且,還在這里當過救世主?”
楚凡笑了。
眼角有些濕潤。
但他很快將其掩去。
“他在哪?”
楚凡猛地轉身,盯著大祭司。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大祭司搖了搖頭。
“他只說,他要去那個……連神都不敢去的地方。”
就在楚凡想要繼續追問的時候。
“嗚——!!!”
一聲沉悶、蒼涼的號角聲,突然從部落外傳來。
穿透了厚重的獸皮帳篷。
直刺耳膜。
大祭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手中的骨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是……
深入骨髓的恐懼。
“糟了!”
大祭司的聲音都在打顫。
“是號角聲……”
“是‘血靈宗’的收租使者來了!”
“這個月的供奉……我們……我們還沒湊齊啊!”
楚凡瞇起眼。
收租?
血靈宗?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畫。
又看了一眼滿臉絕望的大祭司。
“供奉?”
楚凡整理了一下衣袖。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正好。”
“我剛到這地方,手頭有點緊。”
“既然有人來收租。”
“那就順便……”
“借點錢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