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關小姐。”
王達山一手執勺,一手向關遺珠招了招手:
“如果方便,請你坐一會兒。”
關遺珠點頭,順勢拉開桌子旁空余的椅子坐了下去。
她的主要注意力在王達山身上,但同時眼角余光也在觀察坐在他身邊的兩人。
作為地球星的主人,關遺珠自然能知道此次入住者身份。
與王達山同屋的,一個名叫宋進——此人也是這一次預定房間的人,年紀是31歲。
而另一名同住者叫李照生,今年26,比原主要大四歲。
她在觀察二人的同時,兩人也在看她。
王達山目光落在麥芽糖上,并沒有急于動勺,而是問:
“關小姐,請問這食物叫什么名字呢?”
關遺珠答道:
“這食物名叫麥芽糖。”
“麥芽糖?”王達山道:
“我聽李政南說,你種植了一種植物,名叫小麥。”
“對。”關遺珠點頭道:
“我在開放住宿登記當天,用小麥催芽,才制作出了這種糖漿,您嘗嘗。”
“糖漿是什么口感的呢?”王達山說話的同時,已經舉起了勺子。
關遺珠說道:
“是甜的,與甜味劑相類似。”
“甜味劑?”李照山聽到這里,不由出聲,接著微不可察的撇了下嘴。
王達山抿住了嘴唇,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當著關遺珠的面沒有出聲。
二人的對話落在眾人耳中,大家對這麥芽糖立即失去了些許期待之情。
但畢竟此物屬于新生植株所制作而成,在短暫的失望后,眾人重新舉起勺子。
王達山最先舉勺,長柄勺很輕易的切入這半凝固狀態的透明膏體內,輕易將其切開,在盛滿一小勺后,拉出一條透明的、細長的絲。
從食物的外觀看來,這一勺糖漿無疑是相當誘人的。
但王達山也不是沒有看過制作精良的食品。
不過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這麥芽糖還散發出淡淡的香氣,這香氣并不濃郁,不是人工香精合成后的極具侵略性的味道,而是溫和的、令人舒適的,仿佛大自然植物一樣的氣息。
他提起勺子,還沒送入嘴里,突然聽到了一道小孩大大的抽氣聲。
眾人轉過頭,就見隔壁桌上的聶東明突然瞪大了眼,露出驚喜交加的表情:
“好好吃!”
小孩口齒不清的道。
孩子的表情不能作偽,那一刻眼睛迸發的亮光卻無法騙人。
王達山一見此景,立即也將勺子內的糖漿送入嘴中。
他上了年紀,味覺有一定的褪化,近來進食已經不再是享受,純粹是為了身體的健康,以及補充自身能量而吃。
未來星的食物對他的誘惑力并不是很強。
可在推開地球星這間餐廳大門的剎那,那一絲香甜的氣息依舊令王達山對未入口的食物生出幾分期待之意。
麥芽糖入嘴的剎那,那尚殘留著一絲余溫的糖迅速被他口腔的溫度捂化,充盈他的唇齒之間,香氣迅速包裹住王達山的舌頭,通過呼吸,一股令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香氣夾帶著微微的焦香,傳達進他的大腦。
王達山的鼻腔發現急促的呼吸,且這呼吸之中,明顯帶有甜香。
他第一次對于小麥有了深切的認知。
這是屬于植物本身的味道,仿佛麥子在他的靈魂之中以其食物復雜、美妙的味道打上了獨有的烙印。
王達山細細的品嘗,麥芽糖本身的質感細膩、柔軟、綿密,一路相當絲滑的被他吞吃入腹。
一吞進喉中,王達山隨即后悔。
這樣的食物可以說是極致的享受,他過于急切,錯失了細細品嘗美味兒的完美契機。
伴隨著地球的覆滅,未來星的人失去的不僅僅是動、植物的傳承,同時還失去了地球傳承了數千年的文化底蘊。
否則王達山定會自嘲:自己就像《西游記》里首次吃人參果的豬八戒似的。
他正自后悔之際,可那股麥芽糖的香氣還并沒有消散。
小麥的清甜、熬煮之后夾雜著火氣的焦香,同時還縈繞在他嘴中,這味道似是貼附于他大腦深處,令他回味無窮。
長柄勺上還殘留著少量的麥芽糖痕跡。
焦黃、透亮又晶瑩,散發著甜香氣息。
王達山十分珍惜的舉起勺子,珍惜萬分的細細將其舔干凈,最終長嘆了口氣:
“真好吃。”
他無法用華麗的語言形容這種感受,只好以實際行動表明自己的支持。
在來地球星之前,王達山其實是十分自信的。
他這一生研究出‘王達山系列’產品,給他帶來數之不盡的回報。
‘王達山系列’十分成功,從研究出現,到大面積推廣,如今已經成為未來星覺見食材之一。
改良后的‘王達山三號’口感較以前更好,植物根莖中的纖維減少,適宜添加鹽或甜味劑。
他的學生李照山數次對地球星復蘇的植株不以為然,王達山雖說幾次喝斥,但他內心深處,其實也認為地球的食材未必能勝得過如今未來星的食物。
畢竟從現有資料顯示:未來星科技、醫療及許多行業發展早勝過地球紀元許多。
食材應該也同樣如此。
物競天擇,真正好的東西,又怎么會滅絕呢?只會去劣存優,遺留最好的東西保存到后世。
……
可這種固執的、保守的觀念,在糖漿入嘴的剎那,便被強勢的擊打得粉碎。
麥芽糖太好吃了!
相較于完達山三號品種本身無味,所以才適合復合調味的說法,麥芽糖里本身存留的植物香氣反倒成為自身優越的特點之一。
小麥本身的味道完美與焦香、甜味中和,形成遠比人工調料更美妙的口感。
每一樣味道恰到好處,令人滿足不已。
王達山吃完后,青年李照生半信半疑。
只是他不敢出言質疑眼前的老人,只好決定自己親自嘗試之后才見分曉。
他也舀了一小勺麥芽糖,緩緩送入口中。
入口的剎那,李照生的瞳孔震動了兩下。
糖漿在他嘴里緩慢融化。
甜、香、絲滑等眾多感受相繼涌入他的大腦中,他享受的瞇了瞇眼睛。
與此同時,宋進也舀了一小勺。
王達山面不改色,將那盛裝糖漿的盤子搬到了自己的面前。
……
此時的鄰桌之中,林郁泯、林郁江兩兄妹分食了大部分麥芽糖,僅剩了一點沾在盤子上的糖漿留給了林偃風。
聶憫文則與妻子分食了一勺,余下的全留給了孩子。
第一星域衛星頻道中,陶桃與張常洛識趣的沒有與蔣一夫爭,而是任由這位第一星域的娛樂大享挖走了大勺后,二人才分食了剩余的麥芽糖。
“太好吃了。”
“真好吃。”
吃的時候,大家都不愿出聲,靜靜品嘗美味。
直到良久后,所有人才終于長嘆了口氣。
聶憫文的妻子于麗一掃先前下飛船時的失落,她認為僅憑麥芽糖,這一趟地球星之旅便不虛此行。
這樣的美味未來星前所未有。
味蕾得到了最好的滿足,此時叫囂著希望還能得到更多一些。
“關小姐,你剛剛說,這叫麥芽糖嗎?”
聶憫文羨慕的看著女兒抱起盤子舔舐,為了轉移注意力,他索性與關遺珠搭話。
關遺珠點頭:
“這是麥芽糖,原材料來自于小麥、大米,制作工序相對較復雜一些,也正好是在你們飛船快降臨前的十分鐘我才準備妥當,所以你們才聞到這食材的氣味。”
說話的功夫間,此時廚房里傳來米飯熬煮之后的香氣。
這股香氣并不濃烈,可又極好的中和了甜香,使得餐廳內充盈著一股讓人格外放松的味道。
眾人一路遠程飛行的疲勞在這股香氣之下被一掃而空。
就在這時,關遺珠的手腕提示音再度響起。
第二輪客人要登陸了。
“關小姐,”王達山刮完盤子,意猶未盡:
“俗話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他說道:
“首先,非常感謝你的慷慨,這麥芽糖之美味,屬于我生平僅嘗。”他嘆息著贊美:
“地球食材源遠流長,可惜我輩如今才得以有幸品嘗。”
說完后,他放下勺子,正色道:
“但是如果僅只是淺嘗輒止對我來說實在太過殘忍,能否請關小姐考慮,將這一份麥芽糖,作為今日的特色餐品用以售賣呢?”
王達山的話剛一說完,蔣一夫立即舉手:
“我支持。”
聶憫文心中一動,與妻子對視了一眼,隨即見到妻子眼中的激動之色,也跟著出聲:
“如果能有販賣,可太好了。”話音一落,他又補了一句:
“再貴我也愿買!”
“就是就是,我家不差錢,再多錢也吃。”林郁江道。
林偃風在舔盤子,他一臉憂郁:
“我就嘗了個味兒。”
但是與他同桌的是兩個長輩,他不敢也不能維護自身權益。
“這——”
關遺珠露出遲疑之色:
“不瞞你們說,我們地球星目前物資不算豐盛,我打算每日除了米飯、粥的少量供應,會隨即出特色餐品——”
話雖是這么說,可關遺珠想到自己廚房里熬的那一大鍋麥芽糖,立即已經將其化為一大串數字躺進自己的銀行卡里。
“關小姐,請你務必特殊照顧,此次地球星開放,我們搶到入駐資格真的很不容易。”
林郁江打出同情牌,其他人隨即跟進。
“是啊關小姐,我們真的很不容易才搶到,再說地球星也僅只開放十天時間,此后再開又不知是什么時候了。”
蔣一夫苦笑了一聲,握著勺子:
“我們也沒法再訂購套房入住——”
陶桃也眼睛一眨一眨的:
“遺珠,這麥芽糖真的太好吃了——”
聶東明又舔勺子又舔盤子,忙得不亦樂乎:
“這比甜味劑好吃,我也想吃。”
“好、好吧——”
關遺珠點頭:
“那稍后我將麥芽糖也加入今日特色餐內。”
“太好了!”
所有人肉眼可見的松了口氣。
李照山雖說沒講話,但他緊抿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松懈,接著又像是怕被人看到一般,迅速的將嘴唇抿緊。
……
吃完了小份甜品,眾人認為這一趟已經物超所值。
但出于對新興事物的好奇,先來的這四波客人仍都決定每人各訂一份米飯、一碗粥加一份今日特色餐。
至于特色餐是什么,眾人并沒有關注。
大家這才告辭上樓進入自己的房間,先是放置行李、觀察房間。
王達山三人進了7號套房,這里是位置較好的套房之一,可以看到相當大的一片稻田地,旁邊連接麥田。
在智能系統掃臉自動開門的剎那,幾人在門口看到一大片落地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外面一大片金燦燦的田野——憑借7號套房的位置,入住這里的人哪怕不用出露臺,每天早上睜眼的剎那,一打開窗簾,便能看到全新植珠。
雖說酒店位置距離植株田地極遠,可中間沒有遮擋,因此這一幕美得如同風景畫似的。
套房的面積不小。
外面的房間除了擺放一張大床外,同時擺了轉角沙發。
沙發呈墨綠色,與室內裝潢顏色搭配,每張沙發足以容納成年人入睡尚且有余。
屋內開了空氣過濾,設定了恒定溫度,將燥熱及潮氣一并隔絕在外。
這里沒有李照山想像的寒酸,反倒實景遠比網絡虛擬場景更優越一些。
就算李照山心中不服,也無法挑刺。
他隨即轉身進入衛生間內。
衛生間打理得相當干凈,浴室干濕分離,玻璃干凈光滑,不見水漬、灰塵。
臺面用了大量石材做裝飾,整潔之中透出低調的華麗。
李照生打開水龍頭。
‘嘩’,大股水流流出。
水質清澈透明,帶著一種甘冽之氣。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一捧水在手心,接著潑向自己的臉頰。
這水碰觸臉頰的剎那,清冽干凈的水流瞬間帶走他臉上的油脂與灰塵,地心之泉的氣息順著嘴角、鼻腔混進他的身體。
他從這水中聞不到強效消毒水的味道。
仿佛這里的水流只回歸水質本身:干凈、清透、自然。
“這、這怎么可能?”
李照山有些不敢置信。
他忍不住又接了一捧水,接著張嘴吸入口中。
水流沖刷他的口腔,甘美清涼,他甚至想將其一口吞下。
可自小受到的教育最終令他止住了這一行為,而是將水吐出,順著洗手盆的排水管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