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原因無他,李政南此時的狀態好極了。
這種好狀態自然不是指他外表——而是指李政南的精神狀態。
自從退休以來,李政南好像瞬間進入了暮年。
他喪失了目標,眼睛也似是失去了光澤,與人說話時都帶了很沉重的老年感。
哪怕他生活養尊處優,可就是一眼就能讓人看得出來他已經上了年紀。
但此時他在這處不知名的小星球上,哪怕這星球甚至沒有做過基本的驅蚊工作,看起來環境惡劣,且他生活也并不講究,甚至外表可以稱得上是邋遢了,不過他的眼睛明亮,說話語氣輕快,行走間脊背竟然挺得筆直,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像是瞬間年輕了許多,仿佛回到了六十來歲,他仍奮斗在工作第一前線的時候。
甚至在與溫中河說話時,還開起了玩笑。
這證明李政南此時的心情極好,他重新又找到生活的意義了。
能讓這位灰心喪氣決定退休的老朋友重新展露出這般風貌,原因自然是與他畢生的追求有關了。
稻谷植株復蘇!
想到這里,溫中河心中一動。
一旁助理慣會察言觀色,立即遞上來一小塊如巴掌般大的透明水晶一般的薄片。
溫中河以手指點壓,那水晶薄片瞬間被激活,散發出電子藍光,接著地球星的虛擬圖投影在他掌心之上。
水源、山地、湖泊等風貌一一出現,隨著溫中河伸手一招,那圖形被‘拉扯’轉動,接著一小團紅點匯聚成的光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五指張握之間,紅點所在的地圖被疾速放大,形成一大群藍色虛線描繪的人形光譜。
“這是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根據地圖標識,不遠處有座木屋。”
溫中河伸手一拉,光影被拉動,坡地轉行間,一所木屋雛形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以指測量雙方距離。
智能設備感應到他的動作,在飛船停靠方向測量出一段距離,并標識出一串數字。
“規劃太亂了——”
溫中河搖頭:
“我看這附近有沼澤,地勢也不平,地質——”
他一連吐出數個專業術語。
李政南聽到這里,臉上露出笑容。
溫中河與他的情況不一樣。
這位建筑行業的大佬永遠保持著熱情。
不止是對于工作的熱情,同時還有生活的熱情。
他重視自身形象,講究吃穿,且對工作也保持了高度的愛好,有新技術現世,他學得比許多年輕人更好。
“溫老師,地球星還待開發中,就等你妙手設計,讓這里煥發新氣象了。”
李政南笑著說了句。
溫中河以手掌將所有光影一抹,那些藍色圖案瞬間消失了。
他將關機的設備交還到助理手中,聞言將頭一撇:
“我可沒有答應你要接這單活兒。”
說完,他搖了搖頭:
“這顆星球沒有自身特色,能養得出絕種植株,我看這位關小姐也屬于非凡人物。”
星域之上沒有永久的秘密可言。
“消息一傳揚開來,她將名利雙收,就是靠賣稻谷版權,也足夠她買下更優質的星球,又何必花大代價,去搞開發呢?”
溫中河道:
“這里能源枯竭,地質、水質都不算優異,地理位置也不特殊,開發得不償失。”
李政南連忙搖頭:
“就憑關小姐親手挖出來的那些土,這里就不可放棄了。”
溫中河也不與他爭辯,只是擺了擺手:
“那我們看看再說,先說好了,我這一趟過來,只是做前期的測繪工作,至于后期接不接這個活,還得看這一頓晚餐能不能打動我。”
周道先笑著說道:
“肯定能打動。”
“那可不好說。”溫中河不以為然。
他財富早就自由。
這些年來處于半退休的狀態,每年的生活樂趣在于在各大星域之間游走,哪里有美食、美景或有趣的事物,他很快就能趕到。
可以不客氣的說,溫中河的舌頭已經吃遍了星域之中的各式樣美食。
有些美食可能李政南都未必嘗到過。
“當年水藍星建成時,我也看過稻谷化石,宗老師的文章我也讀過,你們提及的大米我也看了,但是味道如何,還真不好說。”
李政南見他一臉傲然,只是笑道:
“那你嘗了再說。”說完了這話,他又補了一句:
“在你飛船到來之前,關小姐已經煮好粥了。”
“粥?”
一旁幫著溫中河的團隊搬行李下機的劉玄聽到這話,情不自禁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抬起了頭。
他的動作引起了溫中河的關注。
“你吃過?”
溫中河好奇的問。
劉玄負責了他此次航行,但在來時的路上,溫中河一直在做地球星相關的準備工作,沒有與劉玄交談過。
這會兒見劉玄一聽‘粥’的存在,眼神都出現變化,心中不由一動。
劉玄點了點頭:
“我們銀河星飛船公司與關小姐簽合同時來過,也喝過一次粥。”
“味道如何?”溫中河好奇的問。
劉玄面露懷念:
“非常特殊。”
他一時詞窮,說完這話,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
“如果關小姐要開店,我愿意花我一個月的工資,帶我家里人來喝。”
他這樣一說完,溫中河心中立即便生出好奇之心。
看得出來這粥確實特別。
若說稀有,可偏偏劉玄這樣銀河星飛船公司隨行的職員也能嘗到——仿佛大米在這位關遺珠小姐手里并不屬于多么稀有珍貴之物。
但若說此物尋常,可偏偏劉玄喝過一次又念念不忘,還愿意花大代價再喝。
這樣一來,不止是復蘇的稻谷讓溫中河想要見識一番,他甚至還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這個種出稻谷植株的關遺珠了。
“走走走,我先與關小姐見了面再說。”
眾人立即往木屋方向行走,不多時功夫,木屋及一大片田地便出現在眾人面前。
……
此時田地的情況與當初李政南等人來時不同。
地里金燦燦的小麥已經被收割了,不復當初的盛況。
可隨后關遺珠種下的數種植株都相繼破土發芽。
地面四周還留有當日李政南等人才來時裝設的照明設備,今晚因有客人要來,設備全部打開,將這一片地域照得形同白晝。
隨著關遺珠挖地技能的提升,后挖出來的土地整齊,每排大小相致,隔一步便種了一處植株,隨著綠苗長出來,看上去令人格外的賞心悅目。
這些土地一側,有一座小小的木屋。
以溫中河的眼光看來,這木屋自然是處處難入他法眼。
但周圍土地環繞,綠意盎然,這是世間最美妙、最純樸自然的點綴,隨著屋內燈光的亮起,間或有白色煙霧冉冉從窗口的縫隙處飄出。
這一幕情景,給了溫中河一種煙火氣息的真實感覺。
他愣了一愣,頓住了腳步。
地球紀元后期環境惡化后,許多物種相繼滅絕。
不僅僅是食物種類面臨斷層,就連許多早古文化也斷絕了傳承。
時至今日,關于地球紀元時期的建筑風格、樣式及一些工藝早沒了切實的資料、圖案,偶爾倒有一些只言片語的詞句留下來,可后人僅憑言語,很難用語言想像得出來一些場景。
溫中河曾經在年輕讀書的時候,看過一小段關于地球紀元時期對于一處城市地貌的描述:這里的房子被煙火氣填滿了,仿佛生活中柴米油鹽的味道已經浸入其中,將這里的一磚、一瓦都染上顏色。
孩子的哭聲、米飯的香氣,喚醒了這座城市一角。
燈光下,熱騰騰的餐食氤氳的白霧籠罩在房屋上空。
……
這一段文字對當年的溫中河來說頗富感染力。
但他依舊無法想像出來文字上的場景。
畢竟在未來星里,稻谷已經滅絕——餐食幾乎都被更多方便、快捷的壓縮食品市場占據了。
雖說一些食物也會需要高溫加熱,但科技進步后,早就拋除開‘大火’烹飪這一選項,而有其他更安全、更高效的加熱設備了。
隨著年紀的增長,溫中河早忘了當年看到這一段話時的好奇。
可此時隨著那座木屋映入他的眼簾,這段曾經的記憶又浮現在他心頭。
文字仿佛得到了具象化。
這里破舊又落魄,甚至帶著幾分才開荒的落后感,但卻奇異的卻給了溫中河一種特殊的、極具沖擊性的‘生活氣’之感。
從他執業生涯以來,他設計出不少知名作品,其中以水藍星博物館這樣為代表作之一的建筑早成了他的代表作。
他的風格綺麗多變,色彩、材料的搭配運用到極致,被許多人認為美倫美煥,精致如藝術品。
種種贊美之詞聽得溫中河早已經麻木,此生的許多作品也令他引以為傲。
但此時看到被土地包圍的木屋,以他專業眼光,能挑出這座木屋許多問題——可這里卻蘊含著一種生機,這種感覺恰好與他當年看過的‘煙火氣’的形容詞竟完美契合。
這種情況,令得溫中河沉默了片刻。
“……”
李政南怪異的看了他一眼,對這位老朋友一反常態的表現感到差異極了。
雙方合作過,對彼此的性格心中都有數。
溫中河性格直接,眼光挑剔,他有話就說,從不委屈自己。
地球星上雖說沒有建筑供他嫌棄,可此地的地勢、地貌及環境就夠他連番吐槽了。
先前一下飛船,他已經說了幾句,李政南都擔憂他當著關遺珠的面抨擊,哪知這會兒他竟一反常態的沉默。
古怪!實在太古怪了!
“溫老師,你——”
李政南欲言又止。
他的話立即將溫中河從沉默中喚醒,溫中河一揮手:
“走,跟這位關小姐見見面再說。”
他雖說是96高齡,可精力充沛,這會兒一路走來臉不紅氣不喘,看上去狀態竟似是比李政南還要好些。
溫中河沒有點評木屋與地面,這情景令得李政南兩師生有些摸不著頭腦。
二人與他隨行助理等人目光相望,彼此無聲的交流信息,眾助理眼中也流露出怪異之色,卻沒有人敢開口。
大家一路從土坡下來時,關遺珠已經聽到了響動,從屋內出來。
木屋內狹小,人一多便轉騰不開身。
外間安置了數張便捷小桌拼湊的大桌子,關遺珠將熬好的兩鍋粥端出來了。
一大疊速食碗筷放在鍋的旁邊,就等著客人們到來了。
關遺珠看著溫中河一行人繞開土地過來,待走得近了,她一眼就認出了溫中河。
這位建筑界有名的設計師比網上照片中的他要年輕許多,看上去竟似是五十出頭。
看得出來,這位大師生活講究,身上穿的一套衣裳看似夸張,但兩者顏色相搭,穿上之后極為符合他本身張揚、奢華的氣質與風格。
暗紅的斜披肩上,除了繡的暗紋外,還有一些寶石拼湊的圖騰。
未來星之中,雖說動、植物等許多斷失了傳承,但是一些資源卻又得到了全面的開發,寶石的種類、色澤遠比關遺珠所知的地球時期要豐富得多。
雙方彼此打量了一眼,接著在李政南的介紹下彼此打了招呼。
因這里的生活氣,溫中河罕見的收起了自己挑剔、苛刻的脾氣,目光落到了兩口燉煮鍋上。
鍋上蓋了蓋子,但他已經聞到了一種特殊的香氣。
“粥?”他想起劉玄提及的粥,好奇的問了一聲。
關遺珠點了點頭:
“熬了兩鍋粥,諸位老師遠道而來辛苦了,也請大家嘗嘗目前我地球星上特有的食物。”
說話的同時,她將鍋蓋揭開。
隨著鍋蓋一揭開,熱氣挾帶著香氣撲面而來。
眾人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氣。
溫中河感覺自己餓了。
他也說不出來這種感覺。
眼前的粥并沒有斑斕色彩,卻給了他一種溫暖、舒適之感。
這種香氣并不具備極大的侵襲性,可又偏偏似是無孔不入,喚起他身體之中的饑餓。
溫中河來不及像以往一樣講究。
他甚至在自己都沒意識到時,已經迫不及待的拉開了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了。
一旁隨行的助理甚至還來不及打開行李箱,取出毛巾、水盆等物供他洗手,便見他已經坐定,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盯著鍋碗,顯然是準備等開飯了。
“這是大米嗎?”
溫中河好奇的問了一聲。
他這一生所見、所聞、所吃的東西,已經勝過這世間大部分的人了,可這大米他從來沒有吃過。
以往他想像不出來這個味道,自然對米飯的渴求并不高。
可此時他聞到香味之后,卻像是身體中被忽略多時的需求瞬間被喚醒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嘗一嘗米飯的味道。
溫中河有一種預感:他將會在地球星上停留很長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