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正在帳中看信。
信是蘇微雨寫來的,厚厚一疊,字跡端正。她說鋪子修繕順利,月底泥瓦活可完工;說王順試了新吃食,沙蔥雞蛋餅很受歡迎;說蕭寧又長高了些,會背兩句三字經了;說國公夫人身體安好,讓她不必掛念。
燭火跳動,映在信紙上。蕭煜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行“望保重,早日歸”時,目光停駐了片刻。
帳外響起腳步聲,李大力在門外道:“將軍。”
蕭煜將信折好,放入懷中收妥,才道:“進來。”
李大力掀簾進來,甲胄上帶著夜里的寒氣。他壓低聲音:“將軍,兄弟們已暗中觀察了幾日,那伙人今晚又來了。咱們的人盯得緊,準備工作都齊了,可以出發。”
蕭煜起身,取下掛在架上的外袍披上:“走。”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營帳。月色清冷,黑河灘上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李大力在前引路,蕭煜緊隨其后,避開有哨卡的路線,往灘地東北角走去。
那里有幾叢矮柳,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蕭風的舊部、如今跟在蕭煜身邊的親衛老周從柳叢后探出頭,低聲道:“將軍,人在那邊,約莫二十來個。”
蕭煜伏下身,借著柳枝縫隙望過去。
月光下,遠處空地上影影綽綽聚著一群人,穿著尋常百姓的短褐,三三兩兩蹲在地上,手里握著鋤頭之類的工具,在干硬的地面上挖著什么。看不清面孔,動作卻熟練。他們挖的坑不大,約莫臉盆寬窄,深淺不一,挖完一個便挪幾步挖下一個。
“多久了?”蕭煜低聲問。
“來了約莫一個時辰。”老周道,“咱們酉時末就蹲在這兒,他們戌時過才到。干得很慢,挖一會兒歇一會兒,像是不著急。”
蕭煜沒再說話,盯著那伙人繼續看。
夜色漸深,風也大了些。那伙人挖完最后一處,停下動作,有人蹲在坑邊用手量了量深淺,朝同伴點點頭。隨后他們收拾工具,三三兩兩朝著東面小路散去,腳步輕快,很快隱入夜色。
李大力問:“將軍,追不追?”
蕭煜搖頭:“先看坑。”
他站起身,朝那伙人方才待的地方走去。李大力和老周跟在后面,幾個親衛散開警戒。
走到近前,地面卻平整如常,月光下連個土包都沒有。李大力疑惑地蹲下,用手摸地:“怪了,明明見他們挖了半宿……”
蕭煜蹲下身,指尖觸及地面。土質緊實,表層并無松動,但他按了按,有一塊地方明顯比周圍略軟。
“推車。”蕭煜道。
李大力快步跑去,從營地邊推來一輛空的手推車。他推著車朝那軟處行去,車輪剛碾過那片地面,便往下一陷,車頭一歪,卡住了。
“嘿!”李大力使勁拽了兩下,車輪陷得更深,紋絲不動。他叫來一個親衛,兩人一前一后用力抬,抬是抬出來了,輪子卻在坑沿留下深深一道轍印。
老周走到那片軟土邊緣,原地蹦了兩下,落腳時腳脖子一歪,險些摔倒。他穩住身形,低頭看那地面:“好家伙,面上看著沒事,底下是虛的。”
蕭煜環顧四周。這樣陷坑,方才那伙人挖了幾十個,散布在這片將來要建五市集市的土地上。明面上看不出痕跡,待天亮工匠進場、運料的牛車馬車行過,不出一個時辰便會有人扭傷、摔傷。若嚴重些,斷腿折臂也非不可能。
五市開工伊始便頻發工傷,北蠻那邊會怎么看?朝廷會怎么看?盟約剛立,這便是不詳之兆。幕后之人,要的不是幾條人命,是要讓五市從開端便蒙上陰影。
李大力也明白了,咬牙道:“將軍,是有人故意作梗!這他媽……”他咽下后半句粗話,“咱們怎么辦?”
蕭煜沒答,又走了幾步,用靴尖輕輕探了探另一處。同樣表面平整,底下松軟。
“老周。”他道。
“在。”
“安排幾個精干的弟兄,日夜在此暗中監視。一有動靜立刻報我。”
“是。”
蕭煜又看向李大力:“那伙人朝東面走的,可看清了?”
李大力撓頭:“末將光顧著看坑了……”他轉向旁邊一個年輕親衛,“小吳,你方才盯的那邊,看到他們往哪兒去了?”
小吳道:“回將軍,朝東走了約莫一里地,有輛沒掛燈的騾車接應,車上跳下個人招呼他們上車。天色暗,看不清面孔,但聽口音……像是北邊的,又像是京畿本地人,混著,不好分辨。”
“車往哪邊去了?”
“往東偏南方向。”
蕭煜沉默片刻。這些人夜行晝伏,專挑無人時動手。工具、人手、接應,皆有章法。不是尋常地痞。
“大力。”
“末將在。”
“你帶兩個人,沿東面方向查訪。那輛騾車必有痕跡,沿途歇腳的驛站、茶棚、騾馬行,問可有深夜接人的車。不急追,先摸清他們的落腳點。”
“末將領命!”李大力肅然應道。
蕭煜又看了一眼這片靜謐的土地。再過幾日,工部的營建隊伍就要大規模進場。到時候這些隱坑,便是埋給五市的第一道絆索。
“走吧,回營。”他轉身。
天邊已泛魚肚白,晨霧從黑河水面升起,漸漸彌漫開來。這片即將大興土木的土地,此刻寂靜無聲,唯有蕭煜一行人的腳步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沙沙作響。
回到營帳,蕭煜解下外袍。懷中那封信還溫熱著,他頓了頓,沒有取出來,只就著殘燭坐了片刻。
天亮時,李大力已帶人出發。老周安排的三組暗哨,也悄然散布在黑河灘四周。蕭煜站在帳門口,看著工匠們開始搬運建材,吆喝聲漸漸響起。
他收回目光,走向工部營建的帳房。五市要按期建成,這些坑,必須填平。明面上的坑,暗地里的坑,都得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