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蘇微雨處理完府中瑣事,便乘車來到了錦繡街。鋪子里客人不多,柳如煙正站在柜臺后,手里拿著一匹新到的靛藍織錦,對著光仔細(xì)檢查上面的暗紋。陽光透過櫥窗灑在她清冷的側(cè)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聽到腳步聲,柳如煙抬起頭,見是蘇微雨,放下手中的料子,迎了出來:“少夫人。”
“過來看看,順便看看你。”蘇微雨微笑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經(jīng)過前些日子的流言風(fēng)波,柳如煙看起來清瘦了些。只是眉宇間,比往常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疏淡。
兩人照例先看了看賬目,說了說“舒懷系列”最近幾個訂單的進度。待正事說完,蘇微雨讓丫鬟去后院沏茶,自己與柳如煙在柜臺旁臨窗的桌椅邊坐下。
春末的陽光暖融融的,街面上的喧囂隱約傳來。柳如煙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目光望著窗外熙攘的人流,忽然輕聲開口:“少夫人,近日……京中似乎都在議論北境五市將要開通之事。”
蘇微雨點點頭:“嗯,朝中已在商議具體章程了。怎么了?”
柳如煙收回目光,看向蘇微雨,清冷的眸子里映著窗外的光,顯得有些明亮:“我在想……既然五市要開,邊境往來必定增多。咱們的鋪子,如今在京城算是立住了腳,‘錦棠會’也穩(wěn)了。但……北境那邊,或許也有新的機會。”她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那邊的民風(fēng)……與京城大不相同,更為開放,也少許多……束縛。各類毛皮、特色織物、藥材,或許能尋到不一樣的貨源。我想……等五市具體地點和章程定下后,能不能……讓我先去那邊看看?看看能不能為鋪子,尋些新的路子。”
蘇微雨聞言,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她抬眼,仔細(xì)看向柳如煙。柳如煙的神情很平靜。
蘇微雨放下茶杯,沒有立刻回答她關(guān)于生意的話,而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柳如煙放在桌面上、有些冰涼的手。柳如煙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如煙,”蘇微雨的聲音很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rèn)真,“你聽著。前些日子那些流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我想告訴你,無論外面的人說什么,在我和蕭煜心里,你永遠是我們的大恩人。你能留下來幫我打理鋪子,是我們的福氣,絕不是拖累。你不需要因為任何人的閑話,或者覺得可能會‘影響’到我們,就想著要離開京城,去那么遠的地方。這里就是你的家,鋪子就是你的天地,沒有人能趕你走。”
她的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懇切,帶著滿滿的維護之意。
柳如煙靜靜地聽著,被蘇微雨握住的手慢慢放松下來。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蘇微雨,眼神清澈而堅定:“夫人的心意,如煙都明白。也從未懷疑過夫人和將軍的維護之情。”她輕輕搖了搖頭,“我想去邊境看看,并不全是因為流言,也不是覺得拖累了誰。”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了些:“夫人,我在京城……呆了這么久。從前在北蠻,后來在這里。京城繁華,規(guī)矩也多,人情往來,處處皆需小心揣度。這些,我都明白,也能應(yīng)付。只是……有時候會覺得,這樣活著,有些累。不是身累,是心累。”
她望向窗外,目光似乎飄向了很遠的地方:“北境那邊……風(fēng)沙是大,條件或許艱苦,但民風(fēng)直爽,少了許多彎彎繞繞。天地也開闊。我……比較喜歡那樣的地方。如今既然有機會,五市開通,邊貿(mào)往來,我想去看看,有沒有我能做的事,有沒有……更適合我待的地方。不單單是為了鋪子尋貨源,也是……為我自己的以后,尋一條路。”
蘇微雨愣住了。她沒想到柳如煙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一直以為柳如煙留在鋪子,是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是出于對他們的情義和一份責(zé)任。卻原來,在她清冷平靜的外表下,一直藏著一顆向往更自由、更開闊天地的心。京城再好,對她而言,或許始終是一座華麗的牢籠,規(guī)矩、眼光、過往的陰影,都如無形的枷鎖。而邊境,雖然艱苦,卻意味著一種新的可能,一種擺脫過去、重新開始的機會。
“如煙……”蘇微雨心中涌起復(fù)雜的情緒,有不舍,有理解,也有隱隱的敬佩,“你真的……想好了嗎?邊境苦寒,五市初開,一切未定,風(fēng)險也不小。你一個人……”
“夫人,我不是一時沖動。”柳如煙打斷她,語氣平和卻堅決,“我已經(jīng)想了很長時間了。從流言起來之前,就在想。我知道邊境不易,但再不易,也比……被困在原地,看不到前路要好。”她看著蘇微雨,眼神里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懇求的執(zhí)著,“夫人,您不嫌棄我,給我安身之處,讓我做掌柜,給了我尊嚴(yán)和信任。這些,如煙永生不忘。但現(xiàn)在……我想出去看看。不是離開,是去看看。或許能找到新的商路,或許……能找到更適合我落腳的地方。請您……成全。”
蘇微雨望著她眼中那簇明亮而堅定的火焰,知道自己無法,也不應(yīng)該阻止。柳如煙從來不是依附于任何人。她有她的傲骨,她的才智,她的向往。當(dāng)初她能在那般絕境中幫助蕭煜,如今想去尋找屬于自己的更廣闊天地,又有什么奇怪呢?
她輕輕松開了握著柳如煙的手,轉(zhuǎn)而覆在她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臉上露出一個理解而支持的笑容:“好。既然你想好了,我自然不會攔你。鋪子這邊,有玉珍幫忙,我也能照應(yīng)。等你確定了五市的具體消息,需要什么,盡管跟我說。邊境那邊……若有什么需要打點的,也讓蕭煜幫忙安排。只是,千萬要小心,照顧好自己。”
柳如煙眼中瞬間漾開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卻真切地映亮了她的臉龐。她站起身,對著蘇微雨,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夫人。”
窗外,陽光正好。柳如煙望向北方天際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明亮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