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擺在凝輝院東次間的圓桌上,四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蕭寧被乳母帶去用飯了,屋里只有蘇微雨和蕭煜兩人。燭光融融,飯菜的香氣混著窗外飄進(jìn)來的淡淡花香。
蘇微雨給蕭煜盛了碗湯,隨口提起:“今日安遠(yuǎn)侯夫人帶著云舒過來了。”
“哦?”蕭煜接過湯碗,吹了吹熱氣,“是為著柳姑娘那事?”
“嗯。”蘇微雨點點頭,夾了一筷子清炒筍絲,“侯夫人原本是聽了流言,擔(dān)心柳掌柜出身有礙,勸我換人。”她將下午與安遠(yuǎn)侯夫人的對話大致說了說,末了道,“好在侯夫人明理,聽我解釋后,反倒更加支持柳掌柜了,還說以后要做她最忠實的客人。”
蕭煜喝了兩口湯,放下碗,臉上沒什么意外:“安遠(yuǎn)侯夫人是明白人。柳姑娘于我們有恩,這事你處理得妥當(dāng)。”他頓了頓,看向蘇微雨,“流言的事,李嬤嬤那邊查得如何了?”
“有些眉目了,像是從西市幾個茶館閑漢嘴里先傳開的,背后隱約有晉王府那邊下人的影子,但還沒拿到確鑿把柄。”蘇微雨眉頭微蹙,“不過既然安遠(yuǎn)侯夫人表明了態(tài)度,這流言的勢頭應(yīng)該能壓下去些。”
“嗯,盯著些便是。”蕭煜應(yīng)了一聲,又拿起筷子。
蘇微雨卻像是想起了什么,手里的筷子停了停,輕輕嘆了口氣:“說起來,今日安遠(yuǎn)侯夫人和云舒走的時候,在院子里碰見了銘弟。”
蕭煜抬眼看她。
“云舒那丫頭,看見銘弟就高興得什么似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銘弟對她也比旁人溫和些。”蘇微雨語氣里帶著些感慨,“安遠(yuǎn)侯夫人站在一旁看著,那眼神……我瞧著,像是看出了些什么,但也沒說什么。”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在想,柳掌柜那邊……銘弟的心思,怕是難了。柳掌柜如今將所有心力都放在鋪子上,對流言也是那樣清冷倔強(qiáng)的態(tài)度,對銘弟更是客氣疏遠(yuǎn)。銘弟送去的參茶,她收了,卻也沒個回音。而云舒……熱情爽朗,家世品性都沒得挑,安遠(yuǎn)侯夫人今日那態(tài)度,似乎也并不反對兩個小輩往來。我瞧著,柳掌柜和銘弟……怕是沒有可能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一絲惋惜。柳如煙和蕭銘,一個清冷孤傲,一個日漸沉穩(wěn),原本若是能成,也是一段佳話。可現(xiàn)實終究是現(xiàn)實,柳如煙的過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蕭銘的家族、身份,還有如今云舒這樣明媚又門當(dāng)戶對的姑娘出現(xiàn)……種種因素疊加,讓那份本就朦朧的情愫,顯得更加渺茫。
蕭煜安靜地聽她說完,給她夾了塊她愛吃的芙蓉雞片,才開口道:“感情的事,最是勉強(qiáng)不來。柳姑娘有她的心結(jié)和選擇,銘弟有他的路要走,云舒那丫頭也有她的坦率熱烈。這些都是他們自已的事。”
他看向蘇微雨,目光沉穩(wěn):“就像當(dāng)初,誰也想不到,國公府里那個不起眼的表小姐,會成為今日的鎮(zhèn)北將軍夫人,將鋪子開得風(fēng)生水起,還得長公主青眼。更想不到,我會在北蠻絕境里,得一個風(fēng)塵女子舍命相助。”
他伸手握住蘇微雨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溫暖:“旁人的眼光,家族的考量,過去的經(jīng)歷……這些固然是牽絆,但真正能決定兩個人是否走到一起的,終究是他們自已的心意和選擇。柳姑娘若真的對銘弟無心,或者跨不過自已心里那道坎,誰也強(qiáng)求不了。銘弟若真的認(rèn)定了,旁人阻攔也未必有用。云舒若是一腔熱忱,誰又能澆滅?這其中的滋味,取舍,掙扎,只有他們自已親身經(jīng)歷,才能體會明白。我們作為兄嫂,能做的,不過是旁觀,必要的時候,給一份支持或者提點,但路,終歸要他們自已走。”
蘇微雨回握住他的手,他掌心的厚繭摩挲著她的手背,帶來熟悉的踏實感。他的話簡單直接,卻道破了關(guān)鍵。是啊,感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再覺得惋惜,再能預(yù)感到可能的結(jié)局,也無法替那兩人做決定。
“你說得對。”她笑了笑,釋然了些,“是我杞人憂天了。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已去經(jīng)歷吧。咱們……顧好眼前就好。”
蕭煜也笑了笑,松開手,拿起湯匙:“吃飯。湯要涼了。”
午后,晉王府書房內(nèi),李恒揮退了所有侍從,只留了兩個絕對心腹的幕僚。他臉色陰沉,背著手在紫檀木大書案后來回踱步,桌上攤開的是一份兵部關(guān)于今年秋防兵力調(diào)配的初步章程抄件,上面有蕭煜嚴(yán)謹(jǐn)?shù)呐ⅰ?/p>
“好一個蕭煜!”李恒忽然停下腳步,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湖筆亂顫,“本王三番五次示好,他倒好,次次都給本王裝聾作啞!真當(dāng)自已立了不世之功,就可以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嗎?”
一個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王爺息怒。蕭煜此人,或許只是性子謹(jǐn)慎,不愿過早卷入……”
“謹(jǐn)慎?”李恒冷笑打斷,眼神銳利,“他若真謹(jǐn)慎,就該知道,如今朝中局勢,豈是能獨善其身的?父皇將他放在兵部要職,他手握實權(quán),卻對兩位王爺都不偏不倚,他想做什么?當(dāng)純臣?還是……另有所圖?”
另一個幕僚沉吟道:“王爺,蕭煜在北境立下大功不假,但此人確非狂妄之輩。他拒絕王爺,或許……也未必是投向瑞王。可能真是想保持中立,只效忠陛下。”
“只效忠陛下?”李恒咀嚼著這幾個字,臉上閃過一絲陰霾。這話沒錯,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他不安。一個只忠于父皇、能力卓絕、又手握兵部實權(quán)的年輕重臣,其影響力本身,就已經(jīng)打破了某種平衡。父皇對他越是信重,他就越是……功高震主?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樣在李恒心中纏繞瘋長。他想起前幾日聽到的、關(guān)于“霓裳閣”那個女掌柜出身的流言,當(dāng)時只覺是后宅婦人爭風(fēng)吃醋的手段,未加留意。此刻,那“北蠻花魁”幾個字,卻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他腦海中某個一直隱隱存在的疑團(t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