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春日宴后沒幾日,晉王妃林婉清在府中設了個小茶會,邀了幾位素日與她走得近、同樣出身高門的夫人。茶點是最時興的,器皿是官窯新出的雨過天青瓷,水榭里焚著名貴的蘇合香??闪滞袂遄谥魑唬掷锬笾侵槐√ゲ璞K,卻覺得今日的茶入口發澀,半點品不出往日的甘醇。
一位穿著絳紫團花褙子的夫人,正是上次在晉王府賞花宴上率先暗諷蘇微雨穿戴寒酸的那位李夫人,抿了口茶,忽然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她自已可能都沒察覺的羨慕:“要說這鎮北將軍夫人,如今可真是風頭正勁。前幾日在長公主府上,殿下對她那般和氣,還特意留她說話。連陛下都贊許她設粥棚的事呢?!?/p>
旁邊一位夫人接口,手里團扇輕輕搖著:“可不是么。我聽說,她那個‘錦棠會’,如今門檻可高了,不是什么人都能進的。得是在她那鋪子里定制過衣裳、還得是???,經由里頭幾位核心夫人引薦才行。就這,還有好些人想方設法想擠進去呢。”
“我家小姑子前兩日還央我,看能不能托人跟蕭夫人遞個話,她也想入會?!绷硪晃荒贻p些的夫人撇撇嘴,半是酸意半是無奈,“說是入了‘錦棠會’,不單是買衣裳方便,更是體面。如今京里頭,好些夫人小姐都以能得一張‘錦棠會’雅集的帖子為榮了。連我婆婆都說,那蘇氏雖出身不高,但做事確有一套,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錯處。”
李夫人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神秘:“我還聽說,安遠侯府那個寶貝孫女云舒小姐,三天兩頭往鎮國公府跑,跟蕭夫人親厚得跟自已親姐姐似的。連帶著安遠侯府跟鎮國公府,關系也更緊密了。蕭將軍如今是兵部左侍郎,圣眷正濃,安遠侯又是軍方元老……這蘇氏,可真是旺夫益友?!?/p>
這些話,一字一句,像細密的針,扎進林婉清的耳朵里。她臉上端著完美的笑容,指尖卻緊緊掐著茶盞,幾乎要捏碎那脆薄的瓷壁。旺夫?益友?那個寄居在國公府、后來勉強被扶為妾室的表小姐?那個她曾經可以隨意輕視、認為絕無可能與自已相提并論的女人?
如今,全京城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竟以加入她弄出來的什么“會”為榮?長公主親自褒獎,皇帝默許稱贊,安遠侯府嫡孫女繞著轉,連自已請來的這些夫人,言語間也掩不住那股子酸溜溜的向往!
另一位夫人沒注意到林婉清笑容下的僵硬,繼續道:“說起來,她家對面那家‘云裳閣’,開業時多氣派,如今好像……也就那樣了。打折的時候人是多,可熱鬧過后,那些真正講究的客人,似乎還是更認‘霓裳閣’那邊的‘舒懷系列’和‘錦棠會’的貼心。我家嬤嬤前幾日在錦繡街瞧著,兩家鋪子門口的人,差不太多?!?/p>
這話更是戳中了林婉清的肺管子?!霸粕验w”是她砸下重金、寄予厚望,用來打壓蘇微雨的工具,如今竟被人說成“也就那樣”!她強忍著把茶盞摔出去的沖動,深深吸了口氣,才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不過是些商賈取巧的手段,一時新鮮罷了。咱們這樣的人家,終究還是看中身份根基的?!?/p>
幾位夫人見她開口,連忙附和:“王妃說的是。”“不過是些花哨玩意兒?!?/p>
可這話說出來,連她們自已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身份根基?蘇微雨如今是正經的將軍夫人、侍郎夫人,得了皇家褒獎,交際圈子里是安遠侯夫人這等人物。再提她過去的身份,倒顯得自已刻薄了。
茶會草草散了。送走客人,林婉清回到內室,臉上那層面具般的笑容瞬間垮塌。她揮手屏退所有侍女,獨自坐在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因為嫉恨而微微扭曲的美麗臉龐。
她想起那次賞花宴上蘇微雨的淡然應對,想起長公主宴上對方從容受賞的姿態,想起“云裳閣”沈掌柜回稟“貴賓雅集”應者寥寥時的惶恐,想起王爺再三叮囑“蕭煜必須拉攏”時的嚴肅……
憑什么?一個曾經在她眼里低微如塵的女人,如今卻樣樣順遂!鋪子開得風生水起,夫妻恩愛,想到蕭煜看蘇微雨的眼神,她心口就一陣抽痛,連兒子都聰慧可愛,而她自從嫁給晉王,至今連個孩子都沒有,天天要對付晉王后院一堆的鶯鶯燕燕,更別說晉王對她的態度。如今更是得了皇家青眼,成了京城貴婦圈子里被追捧的對象!而她,堂堂晉王妃,金尊玉貴,卻要在這里忍受嫉妒的啃噬,還要為了夫君的大業,不得不壓下所有不甘,甚至可能……要去向她示好?
“哐當”一聲,妝臺上一個掐絲琺瑯的首飾盒被她掃落在地,里面珍珠翡翠滾了一地。她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鏡中自已氣得發紅的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行,絕不能就這么算了。蘇微雨越得意,她就越不能讓她好過。明的暫時動不了,暗地里……總能找到機會。還有那個“錦棠會”,她能弄,別人也能弄。不就是拉攏人心么?她林婉清難道還比不過一個蘇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