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后，年節的喧囂漸漸平息。鎮國公府內恢復了日常的秩序，而錦繡街“霓裳閣”與“云錦軒”正式開業的日子，也定在了正月二十。

開業前一夜，月色清朗。白日里已將一應貨品陳列、人員安排、開業流程反復核驗過數遍的蘇微雨，心中依舊有些難以平靜。晚膳后，她便拉著蕭煜又去了一趟鋪子，想做最后一次查看。

兩間鋪面大門緊閉，門上蒙著嶄新的、明日才會揭開的紅綢。蕭煜用鑰匙打開側邊小門，兩人走了進去。鋪內沒有點太多的燈，只留了幾盞必要的地燈和柜臺的琉璃罩燈，光線朦朧，卻足以看清那些精心布置的陳列架、柔軟垂墜的料子、以及模特身上那幾件作為“鎮店”之品的華美成衣。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新木器和干凈布料的清新氣息。

蘇微雨緩緩走過每一個區域，手指輕輕拂過光潔的柜臺、柔軟的絲綢，目光在每一個細節上停留。柳如煙帶著趙、錢兩位師傅和幾個伙計，下午又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清潔和檢查，此刻鋪內整潔得近乎一塵不染，靜待明日賓客盈門。

檢查完畢，兩人并未立刻離開。蘇微雨走到正門內側，靠著門板緩緩坐了下來，仰頭望著門縫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蕭煜看了她一眼，也不在意地面是否干凈，挨著她身邊坐下。

“蕭煜，”蘇微雨輕聲開口，聲音在空曠安靜的鋪子里顯得格外清晰，“你掐掐我。”

蕭煜側過頭，在昏暗光線中看著她朦朧的側臉輪廓，不解：“掐你做什么？”

“我總覺得……有點不真實。”蘇微雨轉過頭，望著他，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下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如夢似幻的恍惚，“好像做夢一樣。幾個月前，這里還是別人手里經營不善、藏污納垢的舊鋪子。現在……它就要變成我……不，是我們，‘霓裳閣’和‘云錦軒’了。我做的那些規劃，那些圖紙上畫的，柳如煙、趙師傅、錢師傅他們付出的心血……明天，就要真真正正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了。感覺……好不真實啊。”

蕭煜聽罷，低低笑了一聲，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將她的腦袋按在自已肩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有什么不真實的？一磚一瓦，一針一線，都是你帶著人實實在在干出來的。” 他頓了頓，帶點戲謔道，“不過，我可舍不得掐你。要不……你掐我試試？看我疼不疼？”

蘇微雨被他逗笑，當真伸手，在他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怎么一點都不疼呢！”

“哎喲！” 蕭煜立刻夸張地呲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捂著被掐的地方，眉頭皺起，眼里卻全是笑意，“你這手勁兒……掐的是我，你當然不覺得疼了！我可疼著呢！” 他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還吸了吸鼻子。

蘇微雨看著他這難得的、近乎孩子氣的耍賴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方才那點不真實感被沖散了不少：“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似的，裝哭。”

“我就裝，就裝。” 蕭煜湊近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了蹭她的，語氣黏糊糊的，“在自已夫人面前，裝小孩怎么了？”

笑鬧過后，蘇微雨靠回他肩上，望著門外縫隙里那彎月亮，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出心底最后一絲忐忑：“蕭煜……你說，明天……會順利嗎？會有人來嗎？會……成功嗎？” 盡管臘月那場“初覽”得到了不錯的反饋，安遠侯夫人侄女的嫁衣訂單也接下了，但畢竟明日才是面對所有客人的正式開張。

蕭煜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手臂緊了緊，聲音沉穩而有力：“擔心這些做什么？該做的準備，你已經做到最好了。柳如煙能干，兩位老師傅手藝扎實，鋪子里外你也布置得挑不出錯。至于人來不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豁達，“來了，是錦上添花；不來，咱們就慢慢做，口碑總是一點點攢起來的。微雨，記住，開這個鋪子，本就是你喜歡、你想做的事。做成什么樣，都是你的本事和心血。就算……我是說就算，明日客人稀稀拉拉，或者往后生意平平，那又怎么樣呢？咱們家不缺這點銀子，你更不必為此患得患失。它在那兒，是你喜歡的事業，這就夠了。成功與否，沒那么重要。”

他這番話，沒有豪言壯語的保證，卻像一汪溫泉水，緩緩浸潤了蘇微雨心底那點焦灼。是啊，她最初想開鋪子，固然有證明自已、做一番事業的心思，但歸根結底，是因為她喜歡那些衣料、喜歡搭配、喜歡看到女子們穿上合意衣裳時眼中的光彩。柳如煙找到了施展才華的天地，趙師傅錢師傅的手藝有了更好的歸宿，鋪子里的伙計們有了安身立命的去處……這些，難道不已經是“成功”的一部分了嗎？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豁然開朗，轉頭在蕭煜臉頰上親了一下，輕聲道：“你說得對。是我鉆牛角尖了。”

蕭煜被她親得一愣，隨即眼底漾開深深的笑意，故意板起臉：“這就完了？方才掐我那一下怎么算？”

蘇微雨笑著推他：“小氣鬼！回家啦，明日還要早起呢。”

兩人站起身，仔細檢查了一遍門窗，熄了燈，鎖好側門。清冷的月光灑在寂靜的街道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蕭煜走了幾步，忽然在蘇微雨面前蹲下身，拍了拍自已的背：“上來。”

蘇微雨嚇了一跳：“干嘛？我自已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 蕭煜回頭，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我就想背你。上來，我背你回家。”

蘇微雨看著他已經不算寬闊、卻依舊挺直的背脊，心里軟成一片，又有些不好意思：“路不遠，但也不近呢，你累不累啊？”

蕭煜聞言，故意哼了一聲：“小瞧你夫君了不是？別說這點路，就是背著你從京城走到北蠻，我也……” 他話沒說完，自已先笑了。

蘇微雨也笑了，不再扭捏，輕輕趴到他背上，雙臂環住他的脖頸。蕭煜穩穩地站起身，掂了掂，說了句“還是太輕”，便邁開步子，沿著被月光照得發白的青石板路，朝鎮國公府的方向走去。

街道空曠，只有他們兩人。蘇微雨將臉貼在他溫暖的頸側，聽著他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和呼吸聲，看著兩旁屋檐下偶爾搖曳的燈籠光影向后移動，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安寧。那些關于明日開業的緊張、對未來的不確定，在此刻愛人堅實溫暖的背脊上，都化作了篤定的勇氣。

“蕭煜。” 她輕聲喚他。

“嗯？”

“謝謝你。”

蕭煜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更穩地向前走去，聲音里帶著笑意，也帶著毋庸置疑的承諾：“傻話。我們之間，永遠不用說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