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風依舊帶著些許涼意，吹得文件邊角微微發(fā)顫。
陳木放下手中的紅藍鉛筆，抬眼看向仍站在辦公桌前的胡琳，無意識地在文件封皮上輕點了兩下。
“胡主任還有事？”陳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wěn)，目光里帶著幾分探究。他自然看得出，胡琳方才匯報完工作后，腳步遲遲未動，顯然是另有圖謀。
胡琳心頭一跳，原本在腦海中演練了數(shù)十遍的措辭瞬間涌上喉頭，正準備開口，卻聽見陳木先一步說道：“有件事正好找你商量一下，有沒有興趣到市紀委這邊上班？”
這句話像一顆驚雷，在胡琳的腦海中轟然炸響。她原本準備好的一大堆要讓陳木表態(tài)的話語，瞬間被震得煙消云散，腦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轟鳴。
怎么回事？陳木怎么會突然邀請她到市紀委上班？
胡琳站在原地，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文件夾，指節(jié)微微泛白。
她飛快地在腦海中梳理著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濃重的不解和抗拒取代。
市紀委？別開玩笑了。她對紀委那套辦案流程、規(guī)章制度一竅不通啊。
雖說她知道市紀委現(xiàn)在人手確實緊張，甚至有從其他單位借調(diào)人員的傳聞，但這也不能成為讓她轉(zhuǎn)崗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她的晉升之路已經(jīng)近在眼前了。
按照之前的風聲，不出意外的話，下次的市委常委會上，就會研究她的晉升事宜，屆時她將正式成為市委常委、市委辦主任，躋身副廳長級干部的行列，而且是副廳長級里的“天花板”配置。
畢竟市委辦主任直接服務(wù)于市委主要領(lǐng)導，手中的實權(quán)遠非其他同級別崗位可比。
可到了市紀委，最多也就是個正處級的副書記吧？這明擺著是“降級使用”，是一步倒退的臭棋。
別說她本身就對紀委的工作不感興趣，就算是感興趣，也不可能放棄近在咫尺的副廳長級職位，去接一個正處級的崗位。
“陳書記，我對紀委工作并不熟悉。”胡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盡量保持著恭敬，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我知道現(xiàn)在紀委這邊比較缺人，但是實在抱歉，我恐怕是有心無力，難以勝任這份工作。”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拒絕了，心里甚至忍不住腹誹了一句：開什么國際玩笑？這簡直是拿她的政治前途當兒戲。
面對胡琳干脆利落的拒絕，陳木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抹會心的笑容，仿佛早就預料到了她的反應(yīng)。
他沒有再繼續(xù)糾纏這個話題，只是淡淡地說道：“明天上午九點，到我這邊開個專班籌備會，具體事宜會上再研究。”
說完，他便低下頭，重新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繼續(xù)翻閱著手中的相關(guān)資料和文件，筆尖偶爾在文件上劃下幾道淡淡的痕跡，顯然是不打算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了。
胡琳愣在了原地，張了張嘴，原本想要追問的話語卻卡在了喉嚨里。
陳木這是什么意思？既沒有收回邀請，也沒有解釋更多，只是讓她明天來開一個莫名其妙的“專班籌備會”？
一連串的疑問在她的腦海中盤旋，可看著陳木專注于工作、不愿再被打擾的模樣，她又實在不好再開口追問。猶豫了片刻，她只能微微點了點頭，低聲應(yīng)道：“好的，陳書記，我明天準時到。”
話音落下，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般，鬼使神差地轉(zhuǎn)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地離開了陳木的辦公室。直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她才猛地回過神來，眼神里充滿了懊惱和困惑。
等等！她今天來陳木辦公室的目的，不是為了讓陳木在‘1220案件’表態(tài)嗎？怎么被他這么一打岔，不僅沒提正事，還稀里糊涂地接下了一個明天開會的通知，就這么空著手回來了？
胡琳站在走廊里，看著走廊盡頭懸掛著的“為人民服務(wù)”五個鮮紅的大字，只覺得一陣頭大。
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心里把自己罵了一頓：胡琳啊胡琳，你怎么這么沒用？關(guān)鍵時刻怎么就掉鏈子了？
這時候再回去找陳木，顯然是不合適了。
剛才陳木已經(jīng)明確表現(xiàn)出了結(jié)束談話的態(tài)度，如果她再進去追問，不僅顯得不懂規(guī)矩，還可能惹得陳木反感，反而不利于后續(xù)的晉升事宜。
無奈之下，胡琳只能壓下心中的煩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裝外套，挺直了腰板，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不迫，一步步朝著電梯口走去。
她心里盤算著，等明天開完那個所謂的專班籌備會，一定要讓陳木表態(tài)好，畢竟這是田水木書記交代的事情。
回到市委辦公室自己的辦公室后，胡琳一屁股坐在了真皮座椅上，隨手將文件夾扔在了辦公桌上，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她緊繃的神經(jīng)。
她閉上眼睛，試圖梳理清楚剛才和陳木的談話脈絡(luò)，可越想越覺得混亂。陳木突然提出讓她去紀委，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是真的覺得她適合紀委的工作，還是另有其他的考量？那個專班籌備會，又到底是針對什么事情成立的，難道陳木真的想要接手‘1220案件’？
就在胡琳感到有些無奈，甚至有些焦慮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
她猛地睜開眼睛，伸手掏出手機，當看到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姓名時，臉色瞬間微微一變，眼神里閃過一絲緊張。
來電顯示的不是別人，正是市委書記田水木。
胡琳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田水木書記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為了她去見陳木的事情。她剛才從陳木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故意繞了一段路，就是不想被人看到，可沒想到田水木的消息竟然這么靈通，她剛回來沒多久，電話就打過來了。
她沒有多想，猶豫了片刻之后，還是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恭敬地說道：“田書記，您好。”
電話那頭，很快就傳來了田水木沉穩(wěn)而略帶威嚴的聲音，開門見山地質(zhì)問道：“聽說你已經(jīng)從陳木那里回來了，怎么樣？他那邊是答應(yīng)了？”
田水木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期待，顯然是對胡琳此次的拜訪寄予了厚望。
畢竟，胡琳的晉升不僅僅是她個人的事情，也牽扯到田水木在市委的勢力布局，一旦胡琳成功晉升為市委常委，他在市委常委會上的話語權(quán)無疑會更重一些。
“田書記，情況是這樣的……”胡琳不敢有絲毫隱瞞，更不敢添油加醋，只能將自己剛才和陳木的談話內(nèi)容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陳木突然邀請她去市紀委，到她當場拒絕，再到陳木讓她明天去開專班籌備會，中間沒有添加任何個人情緒，也沒有遺漏任何關(guān)鍵細節(jié)。
她知道，田水木最討厭的就是下屬欺上瞞下、夸大其詞，在這種關(guān)鍵問題上，她必須實話實說，否則一旦被田水木發(fā)現(xiàn)她有所隱瞞，后果不堪設(shè)想。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田水木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胡琳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握著手機的手指不由得又緊了幾分，靜靜地等待著田水木的回應(yīng)。
過了大約半分鐘，田水木的聲音才再次傳來，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滿和一絲壓抑的怒火：“你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胡琳的心上，讓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了幾分。她連忙解釋道：“田書記，我也沒想到陳書記會突然提轉(zhuǎn)崗的事情，打亂了我的計劃……”
“好了，不用解釋了。”田水木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依舊冰冷：“我要的是陳木的明確表態(tài)，可他倒好，用一個什么專班籌備會就把你給搪塞掉了，這等于是讓你白跑了一趟！”
胡琳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她能理解田水木的憤怒，畢竟這次她的拜訪可以說是一無所獲，甚至還被陳木牽著鼻子走了一圈，確實是辦砸了。
“你給我記好了，”田水木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警告的意味：“別到時候原本屬于你的高配職務(wù)，到了你這邊卻發(fā)生了意外，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是，是，我記住了，田書記。”胡琳連忙應(yīng)道，語氣里充滿了恭敬。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忙吧，明天開完會再跟我匯報情況。”田水木說完，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胡琳緩緩放下手機，臉色依舊有些難看。
她靠在座椅上，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焦慮。
田水木的警告像一根鞭子，狠狠抽醒了她，讓她意識到，這次的晉升事宜，恐怕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