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棗市市委大院門口，微風劃過，有著一股淡淡的開春氣息，夾雜著一絲土味。
陳木目光落在對面站著的謝雨桐身上，神色平靜，不起任何波瀾，即便聽見她帶著調侃的提問，也只是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師姐說笑了。”
“你看吧，這不是有脾氣了是什么？”謝雨桐的聲音比在歡迎宴會上柔和了許多，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多了幾分熟稔的隨意。
她踩著一雙低跟的黑色皮鞋，一步一步走到陳木跟前，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過半米才停下，這個距離近得有些微妙，既不像公事公辦的上下級，也不同于尋常的朋友，帶著一種只有舊識才有的熟絡感。
陳木沒有后退，也沒有刻意前傾身體，只是維持著原本的姿態，但是他可以聞到謝雨桐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的清香，時隔十幾年，這熟悉的味道依舊那么清晰。
陳木抬眸看向謝雨桐，眼底的平靜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師姐向來有自己的考量，做事必有分寸，我怎么可能有意見，更談不上什么脾氣。”
謝雨桐聞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那雙總是帶著銳利光芒的眼睛，在陳木那張俊朗的臉上細細掃了一圈，眼前的男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清北校園里，遇到難題還會紅著臉找她請教的青澀學弟了。
如今的他眉宇間帶著經過仕途打磨的沉穩，眼神里藏著同齡人少有的老練，唯有偶爾閃過的一絲純粹，還能讓人想起他當年的模樣。
“還真是長大了呢。”謝雨桐輕輕感慨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欣慰，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謝雨桐，這個名字在陳木的腦海里盤旋了十余年，每一次想起，都伴隨著清北校園里的那些日子。
謝雨桐是他的直系學姐（校友），他只知道謝雨桐研究生畢業之后就憑借優異的成績和突出的能力，被留在了清北團委工作。
陳木入校的時候，她已經是團委的骨干，后來一路晉升，等到陳木讀大二那年，她便成了清北最年輕的團委書記。
因為陳木本身就足夠優秀，再加上謝家與他的老師之間深厚的淵源，常年都是謝家的座上賓，兩人的接觸自然比旁人多了許多。
謝雨桐性子爽朗，又極有能力，對他這個師弟也頗為照顧。
陳木依舊記得，在學校里遇到評優、入黨、參加學術交流等諸多事情，都少不了謝雨桐的提點和幫助。
那時候兩人一直以姐弟相稱，謝雨桐待他，就像親姐姐對待親弟弟一樣，毫無保留。
只是后來，陳木一直沒有謝雨桐的消息，據說是被遴選到了中組部，沒想到時隔多年再見，她已經官拜副部級，身居中組部副部長之位。
論晉升速度，謝雨桐一點都不比他慢，甚至比他還傳奇。
陳木今年不過 29歲，已經是副廳長級干部，這樣的年紀能走到這一步，在整個青云省乃至全國都算是鳳毛麟角。
可謝雨桐也才 40歲左右，比他不過大了十來歲，卻已經是副部級領導，兩者之間的差距，猶如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要知道，在仕途上，從副廳到副部，是許多人窮極一生都無法跨越的坎，有些人即便熬到退休，也未必能觸及那個高度，更別說要在短短十年內就達到謝雨桐這個層級，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這才是實打實的層級差距。
陳木心中清楚，謝雨桐能有今天的成就，絕不僅僅是靠著謝家的背景，更多的是她自身的能力和手腕。
當年在學校里，她就能將繁雜的團委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身處中樞要害部門，其能力更是可想而知。
只是有一點，陳木始終想不明白，趙通天不過是平調到青棗市擔任市長，雖說級別不低，但以謝雨桐中組部副部長的身份，實在沒必要親自帶著他下來報到。
按照常規流程，這種級別的干部調動，地方省委組織部就足夠了，讓中組部的副部級領導親自出馬，實在是不合常理，也嚴重超出了慣例。
“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么是我親自帶趙通天下來？”謝雨桐像是看穿了陳木心底的疑惑，臉上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語氣卻多了幾分試探。
她往前又挪了一小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陳木，眼神里藏著一絲復雜的情緒：“你可以大膽猜猜，我為什么愿意費這個勁，親自帶他到青棗市任職？僅僅只是為了給他站個臺那么簡單嗎？”
陳木聞言，眉頭緩緩蹙起，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簾，露出思索之色。
謝雨桐的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包含了太多層次的意思，牽扯到的恐怕不只是她個人的意愿，更可能涉及背后的家族利益和派系博弈。
他太了解謝雨桐了，她向來是個精明干練、公私分明的人，絕不會為了私人交情，做出違背常理的事情。
能讓她這位中組部副部長親自出面，為一個平調的廳級干部站臺，背后必然有更深層的原因。
“你果然變了。”謝雨桐看著陳木沉默不語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以前的你，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疑問都會直接問出來，現在的你，變得比以前謹慎多了。”
謝雨桐目光投向遠方，陳木的改變讓她有些感觸。
謝雨桐看著辦公樓外的香樟樹長得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感慨道：“人人都想著成為人上人，都覺得走仕途是最好的證道之路，能光宗耀祖，能手握權力，可又有誰知道，這里面的艱辛和無奈啊……”
謝雨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苦澀：“權力這東西，就像一把雙刃劍，能給你帶來榮耀和便利，也能讓你身不由己，甚至萬劫不復。”
陳木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他抬起頭，看向謝雨桐的側臉，她的輪廓依舊秀麗，只是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細紋，那是歲月和壓力留下的痕跡。
他心里其實已經有了一些猜測，只是他不愿意相信那些猜測是真的。
在陳木的心里，謝雨桐一直是那個正直、爽朗、有原則的師姐，她絕不會為了某個人，或者某個家族的利益，就和他這個學弟把關系鬧僵。
更何況，他的老師是謝家的座上賓，兩家淵源深厚，謝家沒有理由為了趙家，去得罪他的老師。
“師姐，我只有一個問題。”陳木的臉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語氣里充滿了認真，沒有了之前的隨意。
謝雨桐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的鄭重，沒有多說什么，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他的請求。
陳木也沒有客氣，直接將心里最關心、也最核心的問題問了出來，聲音低沉而清晰：“謝家是不是和趙家合作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會客室里的寧靜。
謝雨桐聞言，柳眉微微一蹙，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是完全沒有想到陳木會如此直接，一語道破了問題的本質。
謝雨桐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輕輕劃過，眼神里帶著一絲猶豫和為難。
這個問題太關鍵了，一旦回答了，就等于解答了陳木心中所有的疑惑。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她親自帶趙通天來報到的行為，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如果是否定的，那又無法說清這次不合常理的陪同。
而且，謝家這么做的目的，必然是因為趙家的緣故。
“你這個臭小子，總是這么激靈。”謝雨桐避開了他的目光，重新露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幾分勉強：“就不能換個話題嗎？”
陳木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長。
其實從謝雨桐的反應中，陳木心里基本上已經有答案。
既然謝雨桐不愿意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甚至想要回避這個話題，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謝家十有八九已經和趙家建立了深度合作關系。
否則，以謝雨桐的身份和性格，大可以直接否認，而不是這樣含糊其辭。
想通了這一點，陳木心里反而平靜了下來。
難怪謝雨桐會親自帶趙通天到青棗市報到，原來是謝家在給趙家站臺。
趙家若與謝家真的建立深度合作，那么兩家聯手，無疑是強強聯合，能在政界形成一股極為恐怖的勢力。
只是，作為中組部的副部長，謝雨桐的這個舉動實在是太過張揚了。
按照規定，除非是副部級以上的領導干部調動，否則即便是再優秀、再受重視的廳級干部，也不至于讓中組部的副部長親自陪同到地方報到。
這已經屬于嚴重超出了正常的工作流程，完全是一種公開的表態，向所有人宣告趙家與謝家的關系，以及對趙通天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