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陳默坐那間熟悉的臨時辦公室里,窗外是明州城傍晚時分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他剛剛送走最后一撥來匯報四海集團某個子公司資產清算進展的審計人員,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
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是鄭儀秘書周揚的聲音,平靜無波:
“陳主任,秘書長讓你現在過來一趟。”
“好的,馬上。”
陳默心中一凜。
這個時間點,秘書長突然召見,而且是通過周揚直接通知,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同尋常。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向鄭儀的辦公室。
一路上,他腦子里飛快地過著最近手頭的工作。
北河村的后續賠償安撫?進展順利,群眾情緒穩定。
四海集團的資產清算?雖然復雜,但都在按計劃推進,沒出什么大紕漏。
政策調研組的總結報告?初稿已經送秘書長審閱了……
似乎沒什么值得秘書長下班時間單獨召見的急事壞事。
那會是什么?
難道……是自己哪里工作出了疏漏?或者……秘書長對某些方面不滿意?
心里帶著一絲忐忑,他輕輕敲響了鄭儀辦公室的門。
“進。”
鄭儀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平穩。
陳默推門進去。
鄭儀正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著,旁邊的茶幾上放著兩杯茶,似乎早已備好。
“秘書長。”
陳默恭敬地站定。
“坐。”
鄭儀放下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時更深邃一些。
陳默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拘謹。
鄭儀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一杯茶,遞到他面前。
然后,拿起另一杯,自己慢慢啜飲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仿佛只是叫他過來喝杯茶。
辦公室里異常安靜,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輕微聲響。
這種沉默,讓陳默心里的那點忐忑迅速放大,幾乎有些坐立不安。
他忍不住偷偷觀察鄭儀的神色,試圖從中讀出一點信息,但那張年輕卻過分沉穩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泄露。
終于,鄭儀放下了茶杯,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陳默。
“四海集團的資產清算和債務處理,基本告一段落了。”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市委決定,以其核心資產為基礎,組建‘明州市城市發展投資控股集團有限公司’,全面負責后續的城市開發建設和資產運營。”
陳默心中一緊,立刻點頭:
“是,秘書長。這是個英明的決策,能從根子上杜絕四海這類問題再生。”
他知道這個決定,但沒想到推進得這么快。
鄭儀微微頷首,似乎同意他的說法,但話題忽然一轉:
“新的城投集團,架構龐大,責任重大。領導班子,尤其是黨委書記、董事長的人選,至關重要。”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跳,似乎預感到了什么,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看著鄭儀,喉嚨有些發干。
鄭儀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臉上,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向鄒書記和組織部長推薦了你。”
“建議由你,出任明州城投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
陳默只覺得腦子里像是有口巨鐘被狠狠撞響,震得他耳膜轟鳴,眼前甚至恍惚了一下。
他……出任城投集團董事長?!
那個資產規模預計高達數百億、掌控明州未來城市發展命脈的巨無霸國企的一把手?!
這……
這怎么可能?!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熬夜太多出現了幻聽!
他才多大?
之前雖然也參與了不少重要工作,但說到底,更多的是執行和協調,是“吏”而非“官”!
城投集團董事長,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是能夠直接影響一方經濟格局的實權位置!
不知道有多少資歷深厚、背景強大的干部在盯著這個位置!
怎么會輪到他?!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甚至是一絲荒謬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臉色因為極度的情緒沖擊,顯得有些蒼白。
鄭儀將他這副失態的樣子盡收眼底,并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目光深邃,仿佛要透過他震驚的表象,看到他內心的最深處。
過了足足十幾秒,陳默才像是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極其干澀,甚至帶著顫抖:
“秘…秘書長……我……我恐怕難以勝任……”
“那個位置……太重要了……我資歷太淺,缺乏企業管理經驗……恐怕……難以服眾……會耽誤了市委的大事……”
他語無倫次,本能地想要拒絕。
這并非完全的謙遜或者以退為進,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自身能力和即將面臨挑戰的巨大差距的清醒認知,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惶恐。
那副擔子,太重了!太燙手了!
鄭儀看著他,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難以勝任?難以服眾?”
他重復了一遍這八個字,語氣平淡,卻讓陳默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很多時候,當我們面對宏大的未來之時,本能的會感到害怕,這很正常。”
鄭儀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是,陳默,你告訴我,什么是勝任?”
“是論資排輩?是四平八穩?是那些在舊軌道上運行了幾十年、卻對明州積弊束手無策、甚至同流合污的所謂‘經驗’嗎?”
“如果是需要這樣的人,我何必推薦你?組織部隨便就能找出幾十個!”
“難以勝任?不不不。”
鄭儀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霸道的自信。
“你有能力。”
“你有我給你的能力。”
陳默抬起頭,立刻就撞上鄭儀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并且可以我告訴你,在我這里,勝任,只有兩個標準。”
“第一,忠誠。對事業的忠誠,對市委決策的忠誠,對明州百姓的忠誠。”
“第二,能力。敢于斗爭的能力,敢于破舊立新的能力,敢于承擔責任的能力!”
“難以服眾?不不不。”
鄭儀再次搖頭。
“服誰?服哪些眾?”
“是服那些習慣了舊規則、舊利益,害怕改變、甚至會阻撓改變的‘眾’嗎?”
“他們之所以質疑和不服,是因為他們輸了,而你將坐在他們夢寐以求卻永遠得不到的位置上。”
“陳默,你要搞清楚!”
“城投集團為什么而成立?就是為了打破舊的格局!就是為了觸動那些不愿意被觸動的利益!”
“它的使命,注定了它的掌舵人,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服氣’!甚至必然會得罪很多人!”
“你要服的,不是那些可能會被你砸掉飯碗、斷掉財路的‘眾’!”
“你要服的,是市委市政府的決策部署!是明州發展的長遠大局!是千千萬萬渴望公平正義的老百姓!”
鄭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決絕。
“我現在在告訴你這件事,也確定了這件事情!”
“沒人能夠質疑!也沒有人有質疑的資格!”
“沒有人!”
最后三個字,鄭儀說得極其緩慢,一字一頓,帶著一種絕對的、不容挑戰的意志和力量。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徹底呆住了,怔怔地看著鄭儀。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領導,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燃燒的信任和決心,看著他那份強大到足以碾壓一切質疑的自信和霸氣。
一股前所未有的、滾燙的熱流,猛地沖垮了他心中所有的惶恐、所有的猶豫、所有的自我懷疑!
恐懼依舊存在,但那恐懼,已經被一種更強大的、名為“使命”和“信任”的東西徹底覆蓋、重塑!
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發紅。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甚至帶倒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潑灑出來,他也渾然不顧。
他站得筆直,迎著鄭儀的目光,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啞著、卻又無比清晰地吼道:
“是!秘書長!”
“我服從組織安排!保證完成任務!”
“絕不辜負您的信任!絕不辜負市委的信任!”
鄭儀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甚至比之前更加熾烈的火焰,看著他那份破釜沉舟般的決心,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些許欣慰的笑容。
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
“去吧。”
“把城投集團,給我打造成一把真正的、能夠劈開明州未來新天地的倚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