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儀坐在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劉建華的表現不錯。
沒有意氣用事,沒有攻擊個人,而是將矛頭精準地指向了張林方案中最薄弱的環節——執行監督。
每一記都打在七寸上。
更重要的是,劉建華此刻展現出的攻擊性,看似在挑戰張林,但實際上,卻是在幫鄭儀試探張林的底線。
孫長征的突然發難更是神來之筆。
這個老狐貍,顯然也看到了機會,毫不留情地把火燒得更旺。
鄭儀的目光掠過張林那張沉下來的臉。
此刻的張林,顯然在極力控制著情緒,但眉宇間那股陰鷙卻無法完全掩飾。
很好。
壓力已經給到了張林。
現在就看他如何接招了。
是惱羞成怒,強硬反駁?
還是巧妙化解,展現更高明的政治智慧?
無論他選擇哪一種,都會暴露他的真實立場和心態。
鄭儀的目光轉向講臺。
班主任林教授顯然也沒料到局面會發展成這樣。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試圖打破僵局:
“感謝各組代表的發言。角度不同,但都很有價值。”
“尤其是張市長和劉市長的方案,一個注重系統解決,一個強調剛性執行,孫委員的點子更是提供了新的視角。”
林教授用詞很謹慎,試圖將這場沖突重新拉回到“學術探討”的層面。
“現在,大家可以自由提問,圍繞方案本身,深入探討一下可行性。”
他看向張林和劉建華:
“請兩位先回到座位上。”
劉建華依言走下講臺,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
張林也站起身,面色已經恢復平靜。
自由提問環節開始了。
最先提問的是省紀委的李委員。
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張林:
“張市長,您的方案思路清晰,措施具體。但剛才劉市長提到的執行層面的風險,確實普遍存在。請問,在您過往的實踐中,如何有效防止補償款被截留挪用?如何確保企業對失地農民的就業承諾真正落實?”
問題極其尖銳,直指核心。
整個研討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張林緩緩起身,臉上重新浮現出從容的笑容。
“李委員問得非常好。”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李委員身上。
“在明州,我們確實遇到過類似問題。”
鄭儀瞇起眼睛,張林果然老辣,立刻把問題引向明州經驗。
“我們的做法是,建立'三方共管'機制。”
張林微微抬起下巴,語氣自信:
“第一,補償款由市財政設立專戶,銀行直撥到戶,全程電子留痕。”
“第二,企業和失地農民簽訂用工合同時,必須到勞動部門備案,社保繳納同步聯網監管。”
“第三,每季度由市紀委牽頭,聯合審計、財政、人社等部門開展專項檢查,發現問題立即查處。”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趙穎:
“去年一年,明州查處了12起截留挪用補償款案件,黨紀政紀處分19人,移送司法3人。”
“至于企業違約問題,我們建立了黑名單制度,違規企業不僅取消優惠政策,還會失去參與其他項目的資格。”
張林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有制度設計,又有實際案例,完美展示了明州在類似問題上的“成熟經驗”。
李委員微微頷首,不再追問。
鄭儀在心中冷笑。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但問題是,這些“完美制度”在明州真的落實了嗎?
四海系旗下的項目,是否也受到了如此嚴格的監管?
劉建華突然站了起來,黝黑的臉上寫滿了質疑:
“張市長,您說的這些制度都很好!但我在基層干了二十年,太清楚這些'聯網監管''電子留痕'的貓膩了!”
“系統是人建的,數據是人錄的!那些企業老板和地方官,有的是辦法把黑的說成白的!”
“您剛才說查處了12起案件,那沒被查出來的有多少?老百姓真正拿到手的補償款,有沒有被打折?”
“還有那些所謂‘備案合同',是不是一套,實際執行的又是另一套?”
劉建華越說越激動,鄉音濃重卻字字誅心:
“我建議,省工作組應該直接駐點臨江,挨家挨戶核對補償款到賬情況!隨機抽查工人實際工資和合同是否一致!”
“發現問題,當場處理!當場曝光!”
張林的臉色瞬間陰沉了起來。
“劉市長的建議很有針對性。”
張林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氣已經帶上了幾分寒意:
“不過,我提醒大家注意今天的角色定位——我們是省協調小組,不是紀委專案組。”
“過度介入具體執行,不僅超出職責范圍,還可能影響地方積極性。”
他看向林教授,巧妙地尋求支持:
“畢竟,我們最終目的是化解矛盾,推動發展,而不是把地方政府和企業都打成對立面。”
林教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反對!”
孫長征猛地站了起來,冷笑連連:
“張市長這話說的,好像監督和發展是對立的!”
“不把那些蛀蟲揪出來,不把那些黑心老板管住,發展成果能落到老百姓口袋里嗎?”
“還是說……”
孫老瞇起眼睛,意有所指:
“某些人根本不想讓省里查得太細?怕查出什么見不得光的東西?”
“孫老!”
張林的聲音陡然提高,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請注意您的言辭!這是學術研討,不是人身攻擊!”
鄭儀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火候到了。
孫老的挑釁成功點燃了張林的怒火。
“好了!”
林教授果斷介入,敲了敲桌面:
“討論很熱烈,但請圍繞案例本身,避免針對個人。”
鄭儀知道,該自己出場了。
他緩緩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前一秒還在針鋒相對的張林和孫長征,也同時看向了他。
整個研討室的目光聚焦在鄭儀身上。
張林的眼神帶著審視,孫長征則是玩味,劉建華則是期盼。
鄭儀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坦然自若。
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眼神清澈,似乎沒有任何攻擊性。
鄭儀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林教授身上。
“林老師,各位同學。”
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
“剛才大家的討論都很有價值。無論是張市長的系統方案,還是劉市長的剛性監督要求,或者孫老的土地入股創意,都是從不同角度為解決問題提供思路。”
他先肯定各方,展現出支部書記應有的公允。
“我想補充一點:信任重建的機制。”
鄭儀微微提高了音量:
“歷史遺留問題的核心,是信任崩塌。”
“農民不信任政府,不信任企業,任何方案都難以真正落地。”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劉建華:
“劉市長強調的駐點監督、隨機抽查,可以解一時之急,震懾違規。但長效機制呢?”
“靠省工作組天天盯著臨江縣嗎?這不現實。”
他又轉向張林:
“張市長的‘三方共管’機制,長遠看是方向,但需要地方配合。如果基層本身就存在貓膩,再好的制度也可能被架空。”
鄭儀的分析直指核心,讓爭論的雙方都不得不點頭。
“所以,我的建議是成立一個由三方共同參與的監督委員會!”
“政府、企業、村民代表,三方對等參與!”
“成員必須包含村民推選出的、有公信力的代表,不能是村干部指派的!”
“委員會擁有查閱項目賬目、用工合同、補償款發放記錄的權限!”
“發現問題,有權直接向省協調小組報告!”
他環視全場,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個委員會不是擺設!它的每一次會議記錄、每一次檢查報告,都要在項目所在地和縣政府的公示欄、官方網站同步公開!接受全社會監督!”
“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讓問題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實現張市長所說的‘三方共管’!才能真正落實劉市長要求的剛性監督!也才能從根本上打消孫老‘監督無法落地’的顧慮!”
鄭儀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回蕩。
他的方案,直接繞開了由誰來監督這個死結,把監督權交給了矛盾的雙方——政府和農民代表!
再輔以公開透明機制,讓所有人都暴露在陽光下。
三方共管。
三方對等參與。
全過程公開透明。
這套方案的精髓在于,它成功繞開了“由誰來監督監督者”的千古難題,直接把矛盾的雙方都置于陽光之下,借助民眾監督的力量形成制衡。
更重要的是,它精準地擊中了張林的死穴!
在明州,在四海系龐大的資本網絡下,他張林敢不敢、能不能推行這種“三方對等”“全過程公開”的模式?
這才是鄭儀真正的殺招!
表面上看,他在調和張林和劉建華的分歧,是在提出一個“更優解”。
但實際上,他把一個無法回避的選擇題,擺在了張林面前。
你張林不是一直標榜“暖企惠民”“兼顧公平”嗎?
現在,一個能實現這種“兼顧”的機制就擺在眼前。
你敢不敢在明州試試?
張林的仍舊是那副虛心求教的表情,心里卻驚濤駭浪。
三方共管?全過程公開?村民代表查閱企業賬目?
這簡直是……異想天開!
在明州,這絕不可能!
且不說四海系那些盤根錯節的關聯交易和財務操作根本經不起推敲,光是讓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泥腿子代表擁有查閱企業核心賬目的權限……這簡直是在挑戰資本階層的尊嚴!
任何一個地方主官,只要腦子沒進水,都不會答應這種條件!
鄭儀……他到底想干什么?
張林的眼神死死的盯著鄭儀,試圖從那溫和的表象下找出哪怕一絲挑釁的痕跡。
沒有。
鄭儀的眼神依舊清澈坦蕩,仿佛真的只是單純提出一個解決臨江問題的“技術性建議”。
可張林絕不相信!
上次研討會鄭儀巧妙引導劉建華的一幕還歷歷在目!
這次他親自下場,拋出這樣一個極具煽動性卻又在現實中幾乎無法推行的“理想化”方案,絕非偶然!
他想逼我表態!
張林瞬間明白了鄭儀的意圖。
在黨校這個公開場合,在案例分析的情境下,他張林如果直接否定這個方案,顯得保守、懼怕監督、缺乏擔當!
可如果違心贊同……等回到明州,四海系的人會怎么看他?那些推他上位的勢力會怎么想?他們絕不會容忍這種“背叛”!
鄭儀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個無解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