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儀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旁邊攤開著厚厚的黑色筆記本。
屏幕上是昨晚趙波傳過來的照片:
陳志強拄著拐杖站在廢墟前的絕望。
那份按著幾十個紅手印、寫滿“拘留”“猝死”的皺巴巴名單。
醫院X光片上刺眼的斷骨裂痕。
還有那段晃動的視頻里,甩棍抽打在工人身上發出的悶響和慘叫。
他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文檔標題赫然是:
“龍灣新區‘效率至上’模式下的社會成本清單——基于臨山走訪與工人區訪談的初步梳理”。
文字冷靜,數據詳實,條分縷析。
將星耀集團在征地、拆遷、用工環節的系統性違規,乃至背后可能存在的官商勾結、司法保護傘問題,一一標注。
但鄭儀敲擊鍵盤的手指,越來越慢。
最終停下。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目光投向窗外。
雨后的澤川,天空洗過一樣清朗,陽光燦爛地灑在高樓林立的CBD上,龍灣新區那片巨大的工地依舊喧囂沸騰。
這份清單,詳盡、扎實、證據鏈清晰。
然后呢?
送到省里?
羅老已經知道了,趙波昨晚就將核心內容傳了回去。
省里會怎么用?
是作為雷霆問責的依據?
還是……作為某種更高層面的政治博弈中,一枚待價而沽的籌碼?
交給媒體?
在李天為掌控下、杜維明可以輕易操控輿論的澤川,有幾家媒體敢碰?
能發出來幾條不痛不癢的“已關注”?
然后迅速被“龍灣建設再傳捷報”的喜訊淹沒?
至于李天為……
鄭儀想起昨晚茶室里那位書記沉靜如山的身影,想起他關于“種子”和“根系”的深刻隱喻。
李天為真的不知道龍灣底下的污穢嗎?
恐怕……他知道的,比這份清單更清楚、更深刻!
但他選擇了暫時容忍,為了那個宏大的“勢”,為了那根不能停下的“龍灣之芯”!
這份清單,在他眼里,或許只是“發展代價”中,一份不那么好看的賬本而已。
“當——”
門鈴被急促地按響。
鄭儀剛站起身,趙波已經擰開門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極其復雜的、混合著震驚和某種了然的表情。
“鄭調研員!”
趙波甚至沒顧上關門,壓低了聲音,語氣嚴肅:
“出事了!星耀……杜維明……栽了!”
鄭儀心頭猛地一跳!
“栽了?什么意思?”
趙波喘了口氣,似乎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剛接到消息!星耀集團總裁辦發函!向市國資委、發改委緊急報備!”
“星耀建設公司總經理孫茂才、副總經理吳斌,涉嫌在龍灣新區土地收儲、拆遷補償中嚴重違反公司規定,非法牟利!并可能涉嫌職務侵占、行賄等刑事犯罪!已被公司內部控制!即將移送司法機關!”
孫茂才?吳斌?
這兩個名字,昨晚在工人區老周的口中,在陳志強那份名單的關聯企業負責人名單上,赫然在列!
他們是杜維明在龍灣新區開發中最得力的兩條惡犬!
是那些血淋淋事件的直接執行者!
“還有!”
趙波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星耀集團財務中心總監!那個杜維明的親信,一手把控星耀龐大資金鏈的徐艷!也被控制!理由是涉嫌違規挪用項目資金、財務造假!”
“更勁爆的是!”
趙波舔了舔發干的嘴唇:
“星耀集團董事長杜維明本人,剛剛簽發了一封《致龍灣新區建設者及廣大市民的公開信》!”
“在集團官網首頁掛著呢!”
趙波迅速掏出手機,點開頁面,遞到鄭儀面前。
屏幕上一行刺目的標題:
《深刻反思痛改前非星耀集團關于龍灣新區部分項目問題的檢討與承諾》
鄭儀飛快地掃過那封措辭極其“誠懇”的公開信。
核心意思三條:
1.對龍灣新區部分項目在推進過程中,出現的征遷補償不到位、工人工資拖欠、安全管理失職等問題,星耀集團負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集團管理層對此深感痛心和愧疚!
2.已主動對內部相關責任人員進行了嚴肅查處!涉事高管孫茂才、吳斌、徐艷等,已停職接受內部調查,并主動配合司法機關!
3.將立即設立專項“歷史遺留問題處置基金”,用于解決所有欠薪、工傷賠償、合理征遷補償遺留問題!建立透明投訴渠道!
落款:星耀集團董事長杜維明。
“這……”
鄭儀拿著手機,被震驚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雷霆手段!
一夜之間!
孫茂才、吳斌、徐艷……
這些人,昨天還是星耀在龍灣呼風喚雨的人物,是杜維明最核心的班底!
一夜之間,全部成了棄子!
被杜維明親手拋出來,祭了旗!
動作之快!下手之狠!姿態之低!
簡直匪夷所思!
這絕不可能是杜維明自己幡然醒悟!他昨晚在“觀瀾閣”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和砸東西的樣子,趙波已經跟他描述過了!
能在一夜之間,讓杜維明這樣無法無天的梟雄人物,徹底放棄抵抗,甚至不惜自斷臂膀、揮淚斬馬謖……
只有一種力量!
一種凌駕于杜維明之上,也凌駕于星耀那龐大資本帝國之上的力量!
鄭儀猛地抬頭,看向趙波,兩人眼中都映出同一個名字:
李天為!
“李書記……出手了!”
趙波的聲音帶著敬畏,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而且……不是普通的敲打。”
鄭儀盯著手機屏幕上杜維明那“誠懇無比”的署名,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嘲諷直沖頭頂。
“這是……自掃家門!”
“是李書記自己,親手把星耀這顆依附在龍灣這顆心臟上的毒瘤,給剜了!”
干凈利落!
以絕后患!
甚至不惜犧牲掉杜維明這些年積累的威信,犧牲掉星耀集團表面的“光鮮”形象!
用一場內部的、壯士斷腕般的“清洗”,向外界,更是向省里,傳遞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
龍灣新區的事,澤川自己能解決!
我李天為有刮骨療毒的決心!更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你們省里……不必費心了!
“叮咚——”
鄭儀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是羅教授發來的信息,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1610房間,現在。”
鄭儀和趙波對視一眼,立刻放下手機,快步走出房間。
1610房間。
羅教授、老李、薛敏都已經在座。
氣氛異常凝重。
羅教授的臉色很平靜,但眼神深處仿佛醞釀著風暴。
老李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沙發扶手。
薛敏低頭看著平板,屏幕上是星耀那封公開信的頁面。
看到鄭儀和趙波進來,羅教授點了點頭:
“坐吧。”
“星耀的消息,你們都看到了?”
鄭儀和趙波點頭。
“都說說吧,什么看法。”
羅教授聲音聽不出波瀾。
薛敏最先開口,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羅老,這是重大突破!證明我們的方向是對的!杜維明頂不住壓力,已經開始丟車保帥!這說明他怕了!我們正好可以……”
“小薛。”
老李突然開口打斷,聲音低沉。
“你還沒看明白嗎?”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這不是杜維明頂不住壓力。”
“這是李天為書記……在清理門戶!”
“而且是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
他指著平板上的公開信:
“看這措辭,‘內部查處’、‘主動配合’、‘設立基金’……姿態放得夠低吧?責任攬得夠多吧?”
“再看看他們交出來的人!孫茂才,吳斌,徐艷!全是杜維明在龍灣的核心打手!左膀右臂!”
“這是在告訴我們……”
老李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事情到此為止了。”
“澤川自己能解決!內部毒瘤已經挖出來了!”
“至于更深的水……”
老李沒再說下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薛敏臉上的激動僵住了,隨即轉為不甘:
“這……這算什么?我們費了這么大勁,就換來他李天為自己搞個內部清理?交出幾個馬仔?那真正的幕后……”
“幕后?”
老李苦笑。
“薛敏啊薛敏,你還不明白嗎?”
“杜維明本人,就是李天為書記要保住的‘大局’!”
“星耀不能倒!龍灣新區不能停!”
“交幾個人出來,出一筆錢,平息民怨,給省里一個交代,堵住悠悠眾口……這就是李天為劃下的底線!”
“這就是他給我們,給省里的‘答案’!”
房間里一片死寂。
薛敏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
羅教授依舊沉默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刺目的陽光下。
鄭儀坐在那里,腦海思維迅捷的運轉著。
李天為的出手,快、準、狠!
不僅解決了問題,更是用這樣一種方式,宣告了他在澤川不可撼動的掌控力!
省里調研組,費盡心力收集證據、接觸底層、試圖撬動這個龐然大物……
結果呢?
成了李天為導演的這場“刮骨療毒”大戲的觀眾!
甚至可能……是李天為借用的那根“敲山震虎”的棍子!
以李天為的能力,他們這一個廳級調研組根本掀不出任何的風浪,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李天為利用調研組帶來的壓力,迫使杜維明徹底屈服,逼他交出心腹,清理門戶,讓龍灣的運轉更“干凈”、更“高效”!
至于那些真正觸目驚心的根源性問題——資本與權力的深度捆綁,對速度的病態追求,民生代價的系統性忽視……
在這份雷霆萬鈞的“答卷”面前,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因為李天為已經證明了:
他有能力!有手腕!能掌控住局面!
他有決心!不惜自斷臂膀!清除“害群之馬”!
那么,省里還有什么理由揪著不放?
還有什么必要深入“調查”?
“好手段……”
鄭儀心底發出無聲的嘆息。
“真是一盤大棋……”
就在這時,羅教授桌上的座機響了。
尖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的沉默。
羅教授拿起話筒。
“喂。”
“周秘書長。”
“嗯,看到了。”
“好,下午兩點,市委會議室。”
羅教授放下電話,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周正電話。”
他看向眾人。
“代表李書記,邀請調研組下午兩點,參加‘澤川市關于進一步提升龍灣新區開發規范化水平的專題會議’。”
羅教授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于嘲諷的弧度。
“說是……”
“想請我們這些省里的專家,給龍灣新區的新規范新機制,再提提寶貴意見。”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明亮得刺眼,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天為不僅把事情做了。
還要在陽光下,在會議桌上,在省里調研組的“見證”和“建議”下,將其徹底合法化、規范化、最終定調!
這不僅僅是體面。
這更是宣告一種掌控力的極致!
鄭儀看著羅教授平靜中蘊含風暴的眼睛。
看著老李緊鎖的眉頭。
看著薛敏的不甘和趙波的沉默。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調研組來到澤川的目的達到了,達到了李天為書記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