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縣委小會議室。
鄭儀坐在主位,面前攤開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份干部履歷表。
照片上的男人約莫四十出頭,短發(fā),方臉,鼻梁高挺,眼神銳利,帶著一種基層干部特有的沉穩(wěn)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姓名:陳越。
現(xiàn)任職務:青峰縣審計局黨組書記、局長。
曾任:東興鎮(zhèn)黨委副書記、鎮(zhèn)長(五年)。
學歷:江東財經(jīng)大學審計學碩士。
籍貫:青峰縣青山鎮(zhèn)。
履歷干凈、扎實。
從鄉(xiāng)鎮(zhèn)財政所科員起步,一步一個腳印,在東興鎮(zhèn)鎮(zhèn)長任上,頂著壓力清退了幾個長期占用集體資產(chǎn)、群眾反映強烈的“關系戶”。
推動鎮(zhèn)屬集體企業(yè)改制,盤活了閑置多年的老農(nóng)機廠,引入了一家農(nóng)產(chǎn)品深加工企業(yè),讓青山鎮(zhèn)這個曾經(jīng)的“后進鎮(zhèn)”,在他離任時經(jīng)濟指標躍居全縣中游。
調任縣審計局局長后,更是雷厲風行。
去年牽頭對全縣扶貧資金進行專項審計,硬是頂住各方壓力,揪出了三個鄉(xiāng)鎮(zhèn)虛報冒領、擠占挪用的問題,追回資金近千萬,幾個涉事干部被嚴肅處理。
本地人,高學歷,有魄力,懂經(jīng)濟,熟悉基層,更關鍵的是——有政治頭腦。
知道什么該碰,什么不該碰,碰了之后如何善后,如何把阻力轉化為推動工作的助力。
鄭儀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三年。
李長河帶來的“風聲”和那番推心置腹的警告,像一根無形的刺,深深扎進了鄭儀的心里。
他爭取了三年,但這三年,注定是風雨飄搖、暗流涌動的三年。
他必須在這三年里,為青峰打造一個真正能扛起“青峰模式”大旗、能在他離開后繼續(xù)沿著這條路堅定走下去的成熟班底。
核心的賀錚、林姝、冷治、劉希,忠誠可靠,能力也夠,但都太“鄭儀化”了。
他們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利刃,鋒芒畢露,攻堅克難無往不利,但獨當一面、尤其是駕馭復雜局面、平衡各方利益的政治智慧,還需要更深的磨礪。
縣政府那邊,陳濟民是個擺設,至于郭長河……鄭儀的目光沉了沉。
這個常務副縣長,能力是有的,甚至可以說很強。
縣政府日常運轉、具體事務的推進,離不開他。在鄭儀的高壓和周陽倒臺后,他選擇了“合作”,也展現(xiàn)出了相當?shù)膱?zhí)行力。
各鄉(xiāng)村的藥材保障、東市集的初期協(xié)調,他都出了力。
但鄭儀太清楚郭長河是什么人了。
這就是一條盤踞在縣政府多年的“地頭蛇”,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他的“合作”,是審時度勢下的自保,是利益權衡后的選擇。他骨子里信奉的是“權力即利益”,是“關系至上”。
他能在規(guī)則內把事情辦得漂亮,也能在規(guī)則外為自己和依附者攫取利益。
現(xiàn)在自己坐鎮(zhèn)縣委,能壓得住他,能把他圈在“規(guī)則”的籠子里,讓他發(fā)揮“能吏”的作用。可一旦自己離開呢?
鄭儀幾乎可以預見:
一個失去了強力制約的郭長河,會迅速填補權力真空,利用他深耕多年的縣政府班底和盤根錯節(jié)的關系網(wǎng),將“青峰模式”中那些需要持續(xù)投入、短期難見政績的“笨功夫”邊緣化,轉而追求那些能快速出數(shù)字、出亮點的“短平快”項目。
甚至,為了利益,他可能重新與那些被壓制的地方勢力、資本力量媾和,讓青峰好不容易清朗起來的政治生態(tài)和營商環(huán)境,再次蒙塵。
郭長河,是青峰未來最大的隱患,是“青峰模式”能否真正延續(xù)下去的關鍵變量。
必須有人能制衡他,甚至……在必要時取代他。
陳越的名字,就是在鄭儀反復權衡、多方考察后,浮出水面的。
這個從東興鎮(zhèn)殺出來的審計局長,有基層治理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有審計工作培養(yǎng)出的敏銳洞察力和對規(guī)則、對底線的堅守,更有敢于碰硬、不懼壓力的魄力。
他是本地人,熟悉青峰的人情世故和盤根錯節(jié)的關系,這既是優(yōu)勢,也是考驗。
最重要的是,他展現(xiàn)出的政治頭腦,知道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懂得借勢發(fā)力,也懂得保護自己。
把他提上來,進縣政府班子,擔任副縣長,分管……財政、審計?或者更重的擔子?
讓他成為懸在郭長河頭頂?shù)囊话牙麆Γ砍蔀槲磥砬喾蹇h政府權力格局中,一個足以抗衡甚至壓制郭長河的“新貴”?
鄭儀的手指停在了陳越履歷表“東興鎮(zhèn)鎮(zhèn)長”那一欄。
風險同樣巨大。
陳越有能力,有魄力,但同樣有野心。
這種干部,用好了是棟梁,用不好,也可能成為新的不穩(wěn)定因素。
他能否真正理解并認同“青峰模式”的核心價值?
能否在復雜的權力博弈中,始終把老百姓的利益、把青峰的長遠發(fā)展放在首位?而不是僅僅將其視為個人晉升的跳板?
“篤篤。”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鄭儀的沉思。
“進。”
門被推開,高啟明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得體的笑容,但眼神深處,似乎比以往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鄭書記,沒打擾您吧?”
高啟明的聲音很自然。
“高秘書長,坐。”
鄭儀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手將陳越的履歷表合上,但并未收起。
高啟明坐下,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桌上那份合起的文件,并未多問,將手中的文件夾遞給鄭儀。
“這是市里剛轉來的,關于省里對‘青峰模式’后續(xù)深化推廣的幾點指導意見,還有……一份省發(fā)改委關于縣域經(jīng)濟高質量發(fā)展試點縣申報的預通知。”
高啟明頓了頓,補充道:
“徐省長很關注,批示要求我們青峰縣‘認真研究,積極爭取,打造樣板’。”
鄭儀接過文件,快速瀏覽著。
省里的指導意見中規(guī)中矩,試點縣申報則是一個新的、更大的機遇,但也意味著更激烈的競爭和更重的責任。
“這是好事。”
鄭儀放下文件,看向高啟明。
“高秘書長怎么看?”
高啟明沒有直接回答,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鄭書記,試點縣是個大舞臺,也是塊試金石。爭,肯定要爭,而且要全力以赴爭到手!這關系到青峰未來幾年能拿到多少政策、資金支持,關系到‘青峰模式’能不能在全省乃至全國層面打響。”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
“但爭,靠什么?靠的是過硬的底子,靠的是可持續(xù)的模式,靠的是……一個能打硬仗、能扛重壓、能接續(xù)奮斗的班子!”
高啟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聽說……省里有些關于您個人去向的‘風聲’了?”
他問得很直接,顯然李長河的消息,他也收到了風聲,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鄭儀沒有否認,平靜地點了點頭:
“李主任提過幾句。”
“三年?”
高啟明追問,眼神緊緊盯著鄭儀。
“我向徐省長請求了三年時間。”
鄭儀坦然道。
高啟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也在權衡著什么。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緩緩開口,目光再次掃過鄭儀桌上那份合起的履歷表,仿佛猜到了什么。
“鄭書記,恕我直言。青峰現(xiàn)在,就像一艘剛剛駛出港灣、正朝著深海進發(fā)的大船。您是指揮官,是舵手,這艘船能走多遠,能闖過多大的風浪,關鍵在您掌舵的這三年。”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鄭重:
“但再好的船長,也需要大副,需要輪機長,需要一批能獨當一面的骨干水手!尤其是……需要一位能在您離開后,依然能穩(wěn)住航向、帶領大家繼續(xù)前行的繼任者!”
高啟明的話,直指核心!
甚至比鄭儀自己想的更透徹、更緊迫。
“班底要建,接班人……更要選!”
高啟明的聲音斬釘截鐵。
“而且要快!要穩(wěn)!要準!”
“高秘書長認為,誰合適?”
鄭儀不動聲色地將問題拋了回去,想聽聽這位“旁觀者”的意見。
高啟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
“鄭書記心中,想必已有人選。”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合起的履歷表上,微微一笑。
“審計局的陳越同志,我接觸過幾次。思路清晰,作風硬朗,骨頭也夠硬。在扶貧資金審計那件事上,他頂住了不小的壓力,辦得很漂亮。”
他頓了頓,話鋒帶著深意:
“更重要的是,他是本地人。根在青峰,對這片土地有感情,也深知其中的深淺。用好了,是把好刀,既能開疆拓土,也能……看家護院。”
“看家護院”四個字,意味深長。
顯然,高啟明也看到了郭長河這個隱患,并且認為陳越是制衡甚至取代他的合適人選。
鄭儀的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篤、篤、篤……
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
高啟明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也讓他下定了最后的決心。
陳越,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此人,必須現(xiàn)在就拔出來,放進縣政府這個最關鍵的位置里!讓他去直面郭長河,去熟悉縣政府的運轉,去建立自己的班底和威信!
三年時間,他要用這三年,親自看著此人,要引導他與郭長河的“碰撞”,從最初的試探、摩擦,最終走向良性的制衡,甚至完成權力的平穩(wěn)過渡!
風險?
當然有。
但比起郭長河未來可能帶來的系統(tǒng)性風險,這個險,值得冒!
也必須冒!
鄭儀停止了敲擊。
“高秘書長說得對,班底要建,接班人更要選,而且要快。”
他拿起桌上陳越的履歷表,翻開,目光落在照片上那雙銳利的眼睛上。
“陳越同志,是時候給他加加擔子了。”
鄭儀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提議,增補陳越同志為縣政府黨組成員,提名為副縣長人選,分管……財政、審計、國有資產(chǎn)管理。同時,協(xié)助郭長河同志負責全縣經(jīng)濟發(fā)展和招商引資工作。”
這個分工,極其講究。
分管財政、審計、國資,這是縣政府的核心命脈,也是監(jiān)督和制約郭長河最有力的抓手!
讓陳越協(xié)助郭長河負責經(jīng)濟工作,則是給他一個近距離觀察、學習甚至參與核心經(jīng)濟決策的機會,為未來可能的全面接棒做準備。
高啟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化為贊許的笑意。
“好!這個安排,有魄力,有深意!”
他撫掌道。
“財政審計國資在手,等于扼住了縣政府的咽喉要道。協(xié)助經(jīng)濟工作,既是學習,也是……監(jiān)督。陳越此人,算是插到最該插的位置上了!”
他站起身,語氣帶著一種協(xié)同作戰(zhàn)的默契:
“市委督導組這邊,我會全力支持。陳越同志的提名和分工方案,我會親自向唐書記匯報,爭取盡快上會研究。”
“有勞高秘書長。”
鄭儀也站起身,伸出手。
兩只手有力地握在一起。
窗外,最后一抹夕陽的余暉消失在地平線,暮色四合,縣委大院的燈光次第亮起。
一場關于青峰未來權力格局的布局,就在這間燈光初亮的小會議室里,悄然落子。
而縣政府大樓里,正在批閱文件的常務副縣長郭長河,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仿佛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盯上,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窗外,只看到一片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