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明輕輕敲了敲桌面,身后的督導組成員立刻將一沓沓打印好的材料分發到在座每一位常委面前。
“為了更有效地開展工作,也為了不給縣里同志增加過多負擔,督導組初步擬定了幾個工作重點。”
高啟明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內容卻直指核心:
“第一,全程跟蹤督導‘困難群眾清零行動’。這是個非常好的抓手,關鍵是要看實效。特別是對楊老歪這類特殊困難戶的幫扶措施,是否真正落實到了‘最后一公里’。工作組會隨機實地回訪。”
“第二,重點關注扶貧領域項目資金的規范管理和使用績效。省工作組結論是沒問題,但管理流程的精細化、陽光化程度還有提升空間。這也是輿情暴露出來的短板。”
“第三,全面參與縣委干部隊伍建設特別是作風建設的決策過程。幫助縣委對一些關鍵崗位干部的履職盡責、廉潔自律情況進行再審視、再評估。”
每一個“重點”,都像一道無形的繩索,纏繞在鄭儀推動的各項工作上。
名義是督導、參與,實質是監督、審視,甚至是制約!
尤其是“參與干部隊伍建設決策過程”這一條!
這意味著,高啟明將直接介入青峰縣的人事布局!
賀錚、林姝這些鄭儀提拔起來的干將,將成為重點“審視評估”對象!
這哪里是督導?分明是“監軍”!
賀錚放在桌下的手,瞬間攥成了拳頭。
林姝也皺了皺眉。
其他常委也是神色各異,會場的氣氛陡然凝重了幾分。
高啟明恍若未覺,依舊帶著他那標志性的溫和笑容,看向鄭儀:
“鄭書記,你看這樣的安排,是否妥當?縣里同志如果有什么建議,也可以提出來,我們共同研究。”
將燙手的山芋,以極其“民主”的姿態,輕飄飄地拋回給了鄭儀。
鄭儀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打印著“督導工作重點”的材料上。
他沉默了兩秒鐘。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很妥當。”
鄭儀抬起頭,臉上甚至浮現出一點贊同的笑意。
“高秘書長考慮得十分周全。督導組的安排,與我們縣委近期工作的重點高度契合,可以說是不謀而合。”
他的語氣真誠,沒有絲毫被掣肘的憋屈。
“特別是干部隊伍‘再審視、再評估’這一項,我認為非常及時,也非常有必要!隨著‘青峰模式’的深入推廣和‘困難群眾清零行動’的啟動,我們的干部隊伍素質能否跟得上,直接關系到改革的成敗!”
他環視全場,聲音沉穩有力:
“在此,我也代表縣委表個態:對于督導組在‘再審視、再評估’過程中發現的問題干部,無論涉及到誰,縣委都將堅決調整!絕不姑息!”
鄭儀這不是妥協,而是順勢而為,借著高啟明這股東風,把自己想動但又礙于阻力沒來得及動的那些“問題干部”一并清理掉!
高啟明鏡片后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笑容不變:
“鄭儀同志和縣委的深明大義,值得我們督導組學習啊。”
他話鋒一轉:
“那么,我們就先從干部隊伍的‘再審視、再評估’開始吧。督導組需要一份詳盡的副科級以上干部名冊及近三年考核情況,特別是……在這次輿情風波前后,表現突出或存在問題的干部情況。”
他微笑著看向冷治:
“冷部長,組織部的材料,應該是最齊全的。”
冷治立刻挺直腰板:
“請高秘書長放心,材料已經準備好了,散會后立刻送到督導組辦公室!”
“好。”
高啟明滿意地點點頭,仿佛只是進行了一項最普通的工作對接。
“另外,關于‘困難群眾清零行動’,特別是楊老歪這個典型個案的幫扶方案……”
他的目光轉向鄭儀和劉希。
“督導組希望能列席下一次縣委常委會,聽取專題匯報,共同研判。”
一個“列席”,一個“共同研判”。
高啟明的手,已經探入了青峰縣最核心的決策鏈條。
鄭儀迎向高啟明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露出一絲欣然:
“求之不得!有市委督導組的高參為我們把脈問診、指點迷津,我相信‘清零行動’一定能取得更大實效!”
他的回應依舊是那么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歡迎監督”的熱切。
高啟明笑容溫和,心底卻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這個鄭儀……是真的毫無芥蒂,坦然接受?
還是……藏得太深?
市委督導組的首次會議結束了。
鄭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走廊上隱約的議論聲和腳步聲。
他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后,沒有立刻坐下。
高琳無聲地跟了進來,將一杯剛泡好的熱茶放在桌角。
“書記……”
她欲言又止,目光里帶著關切和隱憂。
高啟明那看似溫和實則步步緊逼的姿態,以及市委關于“輿情應對失當”的定性,像一層無形的冰霜,籠罩在縣委大樓的上空。
鄭儀轉過身,臉上卻沒有預想中的憋悶或陰郁。
他的眼神沉靜,甚至比會議前更加銳利和深邃,仿佛剛才那場無形的交鋒,非但沒有消耗他的力量,反而點燃了他心中某種更加熾熱的火焰。
“高主任,你看出來了?”
鄭儀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洞悉的平靜。
高琳微微一怔:
“看出……什么?”
“所有人都以為,受了處分,頭上又懸了個市委的‘監軍’,我鄭儀該低頭了,該收斂了,該夾起尾巴做人了。”
鄭儀的目光掃過窗外縣委大院那些步履匆匆的身影。
“他們覺得,這盆冰水潑下來,我的心氣該被澆滅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鋒芒隱現的弧度。
“他們錯了。”
鄭儀走到窗前,目光投向遠處層疊的峰巒。
“高啟明這個‘監軍’,當然是掣肘。他帶著劉繼堯的影子,握著市委的‘尚方寶劍’,可以名正言順地介入人事,審視決策,盯著我們的每一步。稍有不慎,就會成為他手里的‘把柄’。”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灼灼:
“但禍兮福所倚!”
“這前所未有的外部壓力,恰恰成了目前我們縣委班子最需要的強效黏合劑!”
鄭儀的聲音斬釘截鐵。
“平時那些暗流涌動,那些各自的小算盤,在督導組這面巨大的探照燈下,都被強制壓了下去!誰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搞小動作、拖后腿?那等于把刀子直接遞到高啟明手里,等著被當成‘問題干部’揪出來!”
“現在,整個青峰縣委,無論心里是否情愿,都不得不被擰成一股繩,被綁在一條船上!一致對外!因為任何一個環節出事,都可能被放大,被牽連,成為高啟明向市委報告里攻擊我們整體的彈藥!”
鄭儀的眼神閃爍著精光:
“這是強制的團結,也是難得的機遇!”
他走回辦公桌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桌面上:
“既然督導組要來督導‘困難群眾清零行動’?好!那就把全縣最難啃、最棘手、沉淀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歷史爛賬,統統翻出來!擺在他高啟明的案頭!”
“楊老歪的事情只是個開頭!那些因各種歷史遺留問題、政策執行偏差、甚至權力腐敗而被耽誤的‘楊老歪們’,每一個都是我們過去工作失職的鐵證!現在,有了市委督導組坐鎮,這些陳年舊案,就有了頂格推動解決的契機!”
“他不是要監督扶貧資金使用績效嗎?好!就把青山鎮老水廠改造項目、柳樹洼那條永遠修不好的斷頭路、還有那些趴在財政身上吸血、手續不全卻遲遲無法清理的僵尸項目,統統拿出來!讓督導組看清楚,這些沉疴頑疾的根子在哪里!讓高啟明不得不直面這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和地方保護!”
“他想‘參與’干部隊伍建設?好極了!正好把林業局那個占著位置不干事的‘老好人’副局長、教育局那個跟校外培訓勾勾搭搭的教研室主任、還有幾個鄉鎮里口碑極差、老百姓敢怒不敢言的‘土霸王’書記鎮長名單,光明正大地遞上去!請他督導組‘共同研判’,提出處理意見!”
鄭儀的聲音帶著一種冷冽的決斷:
“他不是來挑刺的嗎?那就把最硬的骨頭、最難拔的釘子、最燙手的山芋,都塞到他手里!讓他看看,青峰縣要真正發展,要擺脫過去的積弊,需要動多大的手術!”
“想當‘監軍’?可以!那就別只盯著我這個剛上任的書記!得把青峰這口深潭里的沉渣淤泥,一起攪上來!想坐在縣委會議室里‘指導’工作?那就必須深入基層一線,去面對老百姓的憤怒和期盼,去觸碰那些地方勢力盤根錯節的根基!”
鄭儀的眼中燃燒著火焰:
“高啟明代表市委下來,他坐在這里一天,就是市委權威在青峰縣的象征!他帶來的‘督導’,就是推動這些積壓多年、憑我們縣級力量難以徹底撼動的痼疾問題解決的最強杠桿!他代表的不是他個人,而是整個江州市委對解決這些問題的背書和壓力!”
“他想挑我鄭儀的刺,找我的‘失當’,我就用這些實實在在、關乎民生疾苦、影響發展大局的歷史難題把他架起來!把他背后的市委、甚至省委的關注點,都牢牢吸引到解決這些沉疴舊疾上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溫,但他的手很穩。
“他以為他是來勒緊我脖子的繩索?我偏要讓他成為我劈開阻礙的斧柄!他以為他帶來的壓力會讓我畏首畏尾?我偏要借這壓力,凝聚人心,撬動那最沉重的磐石!”
鄭儀將杯中溫茶一飲而盡,目光如炬:
“傳我的話下去,‘困難群眾清零行動’摸排要深入,再深入!把那些塵封的、捂著的、拖著的疑難雜癥,全部梳理出來!準備厚厚一沓資料,等督導組來‘參與研判’!”
“是!書記!”
高琳的聲音帶著一絲振奮,剛才的憂慮已被鄭儀這番“借力打力”、“變被動為主動”的犀利思路徹底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