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縣的初春,積雪化成了泥水,裹挾著砂石淌過坑洼的街面。
縣委大院里靜得出奇,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切割著灰白的天空。
幾天前那場干部作風整頓動員會的寒氣,似乎還沒散盡,反而沉淀下來,成了壓在每個人心頭的霜。
“哎,老羅,真……真辭了?”
農業局副局長陳倉捏著張內部明傳電報。
電報措辭冰冷。
“縣財政局羅志強同志,因個人身體原因及對扶貧資金管理工作存在重大疏漏,引咎辭職”。
“身體原因?屁話!”
旁邊宣傳部的老秦壓低嗓子,眼神里帶著恐懼。
“前天晚上我還看他滿面紅光,在小飯館喝得跟人拍桌子吹牛呢!今早人就‘病’了?還‘引咎’?他引哪門子咎?”
“還有馬紅軍…”
陳倉的聲音干澀。
“交通局那邊說,他主動去紀委交代問題了,認下了好幾筆工程款上的糊涂賬……”
空氣里的不安,濃得化不開。
每個人都在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鄭書記那把懸著的刀,砍下來了兩顆腦袋。
下一個是誰?
“嗡嗡…”
鄭儀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響起來,打破了沉寂。他拿起聽筒,高琳的聲音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鄭書記,組織部冷部長到了。”
“讓他進來。”
門推開,冷治快步走了進來。這位組織部常務副部長,鼻尖凍得有些發紅,鏡片后的眼神卻異常清醒銳利,帶著一絲急于證明什么的迫切。
“鄭書記!”
冷治走到辦公桌前,微微欠身,手里緊捏著一份不算厚但極工整的材料。
“您要的名單。”
他將材料輕輕放在鄭儀面前的桌面上。
鄭儀抬眼,沒有立刻去翻,只是目光平靜地落在冷治臉上:
“說重點。”
冷治深吸一口氣,穩住氣息:
“鄭書記,情況……比預想的復雜一些。王書記提名的青石鎮副鎮長人選張明生,我們考察組下去實地摸情況,發現一些不太好的反饋。”
“怎么個不好法?”
“這人能力是有的,在青石鎮基層干了十幾年,對情況很熟,搞農業推廣也有一套。”
冷治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但問題在作風上。考察組發現他有個毛病,下去村里談事,習慣性要求村里安排工作餐,而且……”
冷治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而且對酒的要求還挺高,普通散酒根本不碰,必須要瓶裝‘青峰大曲’才肯喝兩口。一次兩次還好,但次數多了,下面村里……嘖,有意見,但敢怒不敢言。”
“就這點?”
“還不止。”
冷治搖頭。
“關鍵是他對老百姓的態度有問題。考察組在柳林村那邊私下走訪,有個養雞的老戶,因為征地補償的事兒想找他問問,他當著眾人面就訓斥人家‘胡攪蠻纏,耽誤時間’,言語很粗魯,影響很壞。”
鄭儀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
篤。
聲音不大,卻讓冷治的心提了起來。
“名單上其他幾個呢?”
鄭儀問。
冷治立刻打開材料:
“青山鎮的那個劉希,群眾基礎非常好,就是性子直,得罪過一些鄉鎮干部。他提出來搞那個村道硬化連通,動了別人的蛋糕。另一個城關鎮提的干部林曉燕,女性,搞招商引資思路不錯,但……剛結婚不到一年,家里老人身體不好,可能精力上……”
他沒說透,但意思鄭儀明白了。
鄭儀終于伸手,翻開了那份冷治親自督辦、熬了幾個通宵才梳理出來的名單。
名單上的名字,代表著青峰縣未來幾年可能的骨干力量,也代表著不同派系或明或暗的角力。
他看得很快,目光銳利,只在某個名字上停頓了幾秒。
幾秒鐘后,鄭儀拿起筆,在名單上兩個名字后面,用紅筆劃了個醒目的叉。
一個是張明生。
另一個,正是王書記竭力推薦的青石鎮另一名“后備干部”。
“啪!”
紅筆被鄭儀輕輕丟在桌面上,聲音清脆。
“張明生,暫緩使用。考察記錄存檔。”
鄭儀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冷治心頭一凜,趕緊點頭:
“是!那王書記那邊……”
“干部提拔看的是德才兼備,不是看他的面子。”
鄭儀抬眼看他。
“青石鎮的問題,根子還在風氣不正。把張明生作為反面典型,在青石鎮干部會上通報,點明問題,不點名。”
冷治瞬間明白了鄭儀的用意,這是要借張明生這顆小石子,敲打整個青石鎮班子!
“劉希……”
鄭儀的手指落在那個名字上。
“這個人,調出來。”
“調出來?”
冷治一愣。
“調去哪里?”
“調到縣里。”
鄭儀語氣平淡。
“任縣委辦公室副主任,兼縣扶貧項目督查組副組長。”
冷治倒吸一口涼氣!
縣委辦副主任!這幾乎是直接放到了縣委書記或者縣長身邊的核心位置!還兼了現在最要害、也是鄭儀親自抓的扶貧項目督查組副組長!
這哪里是提拔,簡直是火箭式重用!
鄭儀仿佛沒看到冷治的震驚,手指又滑向林曉燕的名字:
“她,調到縣招商局,副局長。讓她專門負責對接加工廠投資商。”
冷治下意識地問:
“可……招商局那邊……”
鄭儀的目光掃過來,冷治立刻噤聲。
“有能力就要用,有困難自己克服。家庭困難是私事,工作是公事,組織上會考慮合理照顧,但不能成為阻礙人才使用的借口。”
鄭儀合上名單。
“按這個思路,形成建議名單,報周書記審閱。”
冷治的心沉了下去,讓他報給周陽審閱?這名單幾乎是鄭儀一手主導的,明擺著是要周陽簽字背書!周陽能咽下這口氣?
“好,我馬上去辦!”
冷治咬咬牙,拿起那份被劃了紅叉的名單,轉身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