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橋橋沒辦法想象長大以后的丁加一是什么樣子的。
因此,哪怕是在夢里,在她潛意識里,能夠幻化出來的,還是最最“原始”的加一哥哥。
建橋橋夢到了自己第一次去岙溪村的一個畫面。
她和丁加一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夜里。
她因為夢到爸爸被吃掉,半夜哭著要給爸爸打電話。
丁加一一聲不吭地帶著她去村委會做完了這件事情。
回來之后,她拉著丁加一的袖子,不讓他繼續在院子里面以天為蓋地為爐。
建橋橋夢到已經是成年模樣的自己,說著和當年一模一樣的童言童語——“加一哥哥,你別在院子里面睡了,等下老鷹飛過來,一下就把你吃掉了。”
夢里那個少年模樣的加一哥哥,帶點嫌棄地想要把袖子抽開。
這是建橋橋小時候就注意到了的細節,只是她并沒有放在心上,只一味地把丁加一往房間的方向拉。
此刻再度夢到當時的這個畫面,建橋橋忽然對“嫌棄”有了不同的解讀。
夢里的丁加一,借著抽手的動作,微微轉過了頭,還吸了一下鼻子。
小時候的建橋橋,還有比較嚴重的過敏性鼻炎,因此,也不覺得吸鼻子有什么奇怪的。
此刻夢里成年了的她,順著視線的余光往上推進,發現丁加一的眼里是噙滿了淚水的。
像是在努力克制,不讓淚水從眼眶滑落。
建橋橋在百思不得其解中醒來。
這個夢,有很多信息是紊亂的,比如,她已經長大,丁加一卻一如初見。
這個夢,也有很多信息是真實的,比如丁加一當時的神態。
她的畫面記憶能力很強,當時未能關注,當塵封已久的記憶被打開,細節就變得無比清晰。
加一哥哥這是怎么了?
這成了建橋橋心底的第二個謎。
第一個謎,是丁加一失聯的原因。
前后不過一個星期的時間,建橋橋已經聽說了三個不同版本的丁加一。
曾有木的版本,丁加磊的版本,然后是沈衛師兄的版本,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丁東平打在報告里的版本。
曾有木對她的敵意,讓她知道了丁加一沒有參加中考。
丁加磊對丁加一不合常理的描述,讓她不得不懷疑丁加一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再從沈衛師兄那里,看到明顯存在不實信息的報告,建橋橋內心的情緒就更復雜了一些。
以上這些,很明顯,都屬于負面的疊加。
建橋橋想不明白,都這樣了,為什么夢里的丁加一,還是初見時那個一身少年氣的樣子。
當記憶之門被打開,那些關于加一哥哥的,沉默、堅定,而又溫暖的記憶,就這么涌現了上來。
無父小分隊的很多技能,都是丁加一傳授的,包括丁加磊的投石技術。
等丁加磊學會,并且深諳其道之后,他這個做師傅的,就喪失了基本功能。
建橋橋也因此只能跟著丁加磊學投石。
丁加一是無父小分隊的一道光,也是照亮建橋橋兒時的一束光。
她能在媽媽的超高壓下,還一直保持積極的心態,也是因為想要靠近這一束光。
建橋橋開始梳理現下聽說的,關于成年后的丁加一的三個不太好的版本。
她把這三個版本,和兒時并不長的那三段快樂時光,銜接在一起。
建橋橋喜歡答題,不喜歡謎題。
各種聽說和做夢夢到,都不能給到任何的答案。
是時候去養心殿看一看了。
建橋橋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簾,感受了一下初秋的天高氣爽。
洗個臉就出發吧!
沒有什么,比尋找謎題的答案,更能調動一個學霸的積極性。
……
養心殿。丁加一。
建橋橋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組合。
當這個畫面真正出現在她面前,又變得無比和諧。
養心殿這會兒有很多八大作的匠人,有年長的老師傅,有正式拜了師的徒弟,也有年輕的招募制學徒。
在這么多人里面,建橋橋還是一眼就發現了丁加一的背影。
一種奇怪而又堅定的直覺。
這么多年沒有見,連做夢都夢不到長什么樣,但就是一個背影就知道是這個人。
建橋橋是來找翁良青的。
因為導師打過招呼,她得以深入調研養心殿研究性保護項目,獲批來到養心殿保護性修復的現場收集第一手資料。
工作人員把她帶到了翁良青的身后,介紹清楚人之后,又交代建橋橋盡量不要影響修復準備工作的進展,要等到老師傅忙完手上的活兒,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才能上前說話。
越過翁良青的身影,建橋橋一眼就鎖定了一個皮膚黝黑的背影。
那是一個清瘦的背影,在清瘦的同時,又能看到手臂上充滿力量感的肌肉線條。
加一哥哥從小就是這么奇怪的組合體,既單薄又有力量。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種很特別的氣場。
小的時候,丁加一給建橋橋做過一把椅子。
因為原本王巧蓮拿給她坐的那把很精巧的椅子,不知怎么的,才剛剛坐上去就散架了。
那會兒她是和小花姐姐還有小蟹姐姐在一起。
小花姐姐開玩笑說:“前頭不了解,為什么村主任說上海女娃娃是重量級貴客,這會兒算是搞明白了。”
小蟹姐姐笑得前仰后合,跟著附和:“哈哈哈,小橋阿妹,確實是重量級的嘉賓。”
那個時候的岙溪村,還是知名的貧困村,很多人家里吃不飽飯,更吃不上肉,誰家的小孩要是長得胖乎乎的,那絕對是被羨慕的。
小花和小蟹也因此覺得“重量級”是褒義詞。
但建橋橋成長的環境和她倆完全不同。
她的媽媽黃緣帥,從小就嚴格控制建橋橋的體重。
說什么小時候太胖了,到了中年就容易得糖尿病。
建橋橋搞不明白黃緣帥說的“病”是什么,但反正不能長太胖,也屬于她小時候從媽媽那里受到的威壓之一。
她得照著國家衛健委頒布的兒童生長標準長大,不能營養不良,但又要盡量接近對照表里面的最低標準。
小花和小蟹比較早熟,完全沒有想過,自己充滿善意甚至帶點討好意味的玩笑,差點就把建橋橋給嚇哭。
建橋橋忍著一晚上連一口飯都不吃。
丁加一搞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把做工精致的那把散掉的椅子的所有配件都撿起來收好,又給建橋橋做了一把,特別簡單的椅子。
就幾塊木板,這邊鋸兩下,那邊鑿兩下,然后不知怎么的拼在一起,看起來有點也不牢靠,但就是怎么坐都不會壞。
建橋橋在丁有木家原來的院子里遇到燒紙錢的丁加磊,就也還是坐在當年的那把帶有“極簡主義風格”的椅子上。
建橋橋見過丁加一專心致志地做那把椅子。
那種極致的專心,使得丁加一周邊的空氣,都仿佛跟著凝固了。
幾近凝固的空氣,特別能讓人心安。
忍了一晚上的建橋橋,就著這股子心安,連干了三碗鹵肉飯。
建橋橋一直都記得自己干下那三碗飯的場景,自然也就不會忘記當時的那一股讓她心安的空氣凝固。
一如此刻,那股縈繞在黝黑身影周邊的氣息。
建橋橋對著“凝固的空氣”出神的功夫,翁良青發現了她的存在。
“你就是長青新收的那個博士生?”翁長青走過來問建橋橋,表情嚴肅。
“是的!師伯大人,我奉導師之命,前來向您報到!”
建橋橋發出了正常的音量,在剛好沒有其他匠人發出任何聲響的間隙,還是顯得有一點突兀。
好幾個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計,轉頭看了一下建橋橋。
因為建橋橋是在場唯一的女生,長得又漂亮,轉頭的人,不免又多看了一眼。
翁良青咳嗽了一聲,在提醒的同時,也表達了對這些招募制的學徒的不滿。
咳嗽完了,還專門看了一眼丁加一。
看到丁加一并沒有跟著轉頭,翁良青就在丁加一看不到的地方,用眼神和表情,表達了自己的滿意。
建橋橋抓住了這個微表情,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悄悄地問出了自己特別關心的問題:“師伯大人這是有意要收徒了?”
“我上一次收徒,就已經說了是關門弟子了,話既已出口,斷不會再收一個,我可不像我那個不著調的弟弟。”
翁良青嘴里那個不著調的弟弟,自然就是建橋橋的導師翁長青院士。
“您的弟弟也是看了我的成績、又看了我的論文、又雙叒叕看了我參與過的項目和研究過的課題,覺得我確實學有所長,才收了我當關門弟子的嘛。”
建橋橋帶著點俏皮和撒嬌意味地說完了這番話。
她聽不得別人這么數落自己的導師,但如果這個人是導師的哥哥,那就得在保持禮貌的前提下,再據理力爭一下。
“那你倒是說說,我的弟弟兩年前就說自己已經不在博導的名單里面了,你又是怎么把你的成績、你的論文、你參與過的項目和研究過的課題,遞到他的面前的?”翁良青用建橋橋的話,反問她。
“啊……這……”建橋橋一時語塞。
“規矩就是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翁良青給出了結論,臨了還交代建橋橋,“你回去,叫上去年那兩個和你一樣的棒槌,好好給沈衛那小子道歉。”
建橋橋以為昨天才剛和導師提起,今天就能見到師伯,是翁長青找了翁良青。
翁長青自己也說了“和大哥打個招呼”這樣的話。
經過這一小會兒的溝通,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院士導師,應該是通過官方渠道,安排她進場。
建橋橋向來能說會道,可以和各個年齡層的人打成一片,能輕輕松松拿下導師師母、師兄師姐、宿管門衛……
倒是沒有想過,會在師伯這兒,完全沒有發揮的余地。
早知道來之前,就先和沈衛師兄取取經。
因為沒有接觸過,建橋橋對翁良青的了解,全都源自于師兄沈衛。
兩年前,翁長青收了李飛甫和沈衛,就對外說不再帶博士了。
因為沈衛比李飛甫小一點,自然也就成了“關門弟子”。
再后來,因為沈衛做了翁長青的秘書,也就和翁長青的整個大家族都有了聯系。
在沈衛師兄的形容里,翁良青是個特別和藹可親的老人,建橋橋便也就信以為真。
“一段傳棋”熱衷給建橋橋撒狗糧和當紅娘,并不熱衷在背后嚼導師和家人的舌根,就也不會無緣無故和建橋橋說起這些。關鍵他倆也不知道建橋橋會去找翁良青。
建橋橋要是再多了解一下,就會知道,翁長青去年把“一段傳棋”帶去大家族的聚會,說是自己新收的博士的時候,差點連門都沒進去。
翁良青不是不能照顧自己弟弟的關門弟子,但那個關門弟子,必須是沈衛。
針對養心殿研究性保護的示范項目,首先是在學者層面做好相應的研究,然后才是在匠人層面,根據相關理論完成修復的實操,最后才輪到建橋橋根據理論和實踐之間的區別,做好示范性項目的成果總結。
因為實操也會有實操的工作日志,包括每天的進度和出現的問題,事無巨細地記錄,八大作都有自己獨特的記錄方式。
建橋橋人就算在現場,也不見得能觀察得那么仔細。
畢竟,八大作那么多工種之間的配合,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理得清的。
可建橋橋既然提出來了,想要過來現場被“熏陶”一下,還保證要發國內和國外兩篇頂刊,翁長青自然也就滿口答應。
等到答應完了,翁長青才想起來自己大哥的性子,他要是直接去和翁良青打招呼,說什么新收的弟子,搞不好還會給自己和建橋橋都招來一頓罵。
翁長青想了想,最后通過官方渠道,聯系了這個示范性項目的負責人,提出為了出更多的成果,需要安排他的一個博士新生,隨時跟進現場。
大院士愿意花更多的時間在這個項目上、出更多的成果,負責人自然是樂見其成的,于是就兩邊都通知了一下。
這么一來,建橋橋和翁良青屬于前后腳收到這個消息。
建橋橋乖巧聽話地從養心殿退了出去,她的智商和情商都不允許她在這個時候,繼續觸師伯的霉頭。
她問翁良青是不是有意收徒,本意是想找機會幫丁加一說句話。
畢竟是她對人誤會在先,沒有哪個長期待在電詐園區的人,會有丁加一這般黝黑的膚色。
加一哥哥一定是一直一直生活在太陽底下的,還是那個一專注起來就能讓周遭空氣都跟著凝固的少年。
這樣真好,做什么工作都好。
建橋橋完全都沒有上去打擾丁加一工作的想法,對于現在的她來說,只要知道童年的那道光還生活在陽光下,就已經足夠。
倒是沒想過,就這么幾句話,都能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出了門,建橋橋就給沈衛師兄打電話求助,她在剛剛的那一番對話里面,敏銳地捕捉到了,翁良青是在給她的“二師姐”打抱不平。
建橋橋聽得明白,沈衛師兄得了師伯的看重和偏愛,她這會兒找誰,都不如找沈衛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