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安靜的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御書房的氣氛卻緊張壓抑至極。
秦燊坐在龍椅上,對著一張空白圣旨久久沉默。
“太子呢?”秦燊問蘇常德。
蘇常德答:“太子殿下今早身子不適,底下人說是去京郊莊子里泡溫泉了。”
京郊有一片上好的皇莊,里面都有溫泉,冬日里都有溫室做的蔬菜和水果。
除了先帝分出去的幾塊皇莊以外,還剩七塊,都被秦燊賜給了秦昭霖。
秦昭霖小時候體弱,每逢入深秋便開始畏寒,時常就要風寒。
每次風寒,秦燊都很擔心,生怕風寒引起旁得病癥,太子的心疾受不了。
自從有了這溫泉,每到深秋或有空時,秦燊都會帶秦昭霖去泡溫泉。
待秦昭霖十歲后,秦燊才放心太子自已帶著奴才前去。
“……”
過往一幕幕出現在秦燊腦海中。
曾經的父慈子孝,和樂融融都像是昨天。
現在他們之間緊繃、對峙、劍拔弩張。
都是因為蘇芙蕖。
也不是因為蘇芙蕖。
秦燊輕撫發疼一跳一跳的額角,只覺得心煩至極。
到底是太子長大了,有了自已的想法和主意。
父子之間,也就多了很多不能說、不可說、不好說之事。
也就不單單只是父子,還是君臣。
這是天家父子的悲哀,同樣是他們父子的悲哀。
但是。
這到底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
秦燊長嘆一口氣,提筆寫下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后陶氏婉卿,主理中宮,疏于內察。陶氏親眷倚仗威勢,狂妄貪婪,亂法失禮,致生民怨,有傷天和。”
“今歲宮苑并蒂蓮凋落,百鳥爭鳴相擊,此乃天象示警,坤德有虧,難堪中宮。”
“然,念其侍奉十五載,撫育皇子,統攝六宮,夙興夜寐,實乃勤勉,朕心有不忍,故特予寬宥。”
“皇后尊號、俸祿、儀制等一切如舊,然永終其統領六宮之權。”
“即日移居寶華殿后殿,潛心禮佛,靜思已過,以祈天恕。”
“另,陶氏涉案人等,交由刑部依律嚴辦,不得徇情。”
“望爾深省克已,毋負朕恩。”
“欽此。”
圣旨不算長,屏除一切繁瑣華麗之詞,干脆利落簡潔,符合秦燊的一向作風。
秦燊將圣旨交給蘇常德,讓蘇常德曉瑜六宮后發到翰林院,重新依照此圣旨再起草一份重點放在前朝之事的降罪圣旨上。
明日早朝后當眾宣讀。
蘇常德恭敬接過圣旨奉命去辦。
不消片刻,消息傳遍六宮,六宮皆驚。
嘉妃本是坐在內室和兒子秦曄下棋詢問功課,聽到這個消息十分震驚,棋子險些沒拿穩滾落。
但在傳旨太監面前,她仍舊保持著宮妃的威儀,面色很快恢復正常,派人將傳旨太監恭敬送走。
“母妃!”二皇子秦曄激動地看著嘉妃。
嘉妃立刻表示噤聲,讓宮人們都下去,將門窗緊閉。
“這段時間前朝后宮事多繁忙,你一定要謹言慎行,不得妄動,更不許露出喜色,明白么?”
“皇后雖然和被廢沒區別,但到底名位還在,太子還在。”
“我們一定要穩得住。”
“是,兒臣明白!”秦曄答應,眼底卻涌起躍躍欲試的興奮。
他曾經以為,壓在他身上的這座大山永遠都不會挪開。
就算是想要爭位,他想的大概也是,太子體弱多病早亡后,他該如何奪位…
實在是太傅、皇后、太子,三座大山,光是仰望就能讓人心生退縮。
如今,大山終于松動,他如何能夠不激動,不興奮,不開心呢?
“本宮近日會好好打點一下尚書房,讓夫子在陛下面前多夸贊你,你也要好好表現,以備陛下抽查你的課業。”
“等過了這陣風頭,你閑暇時多去關心你父皇……”
嘉妃面上鎮定,嘴角卻不受控制的上揚,放在身側掐著手帕的手都因為激動微微顫抖。
等了這么久,如何能讓人不激動呢。
她反復叮囑提點秦曄。
秦曄一一聽著應和,努力記在心里,一點都沒有不耐煩和厭倦。
甚至覺得自已聽的還不夠多,做的還不夠多。
他一定要抓緊機會,好好表現。
同時,鐘粹宮。
蘅蕪呆愣地聽著傳旨太監的旨意,一時間失神像是魂魄飛走了。
連傳旨太監什么時候離開的,蘅蕪都不知道。
蘭芝也不敢打擾蘅蕪,宮人都被蘭芝給遣到后院做雜事。
許久。
蘅蕪才回過神,又哭又笑,又去庫房命人抬了三大箱籠東西,前往寶華殿。
箱籠里都是她這些年為她沒了的孩子,抄寫的經文。
喪子之仇不報,仇家得意之時,讓她哪有臉面對自已的孩子。
如今她終于可以將這些抄寫的佛經一起燒給孩子,聊表她這個做母親的心。
同時讓孩子不要著急。
這只是第一步。
她必須要讓皇后死!
燒經書的火焰“騰”的飛起老高,在空中打著旋風飛起盤旋,經文帶著火焰飛舞,張揚、肆意。
火焰炙烤再配上炎炎熱起來的夏日,讓人心頭發悶壓抑。
蘅蕪卻覺得萬分暢快,眼眸中的堅定更勝。
周圍是幾個寶華殿的大師跟著一起為蘅蕪失去的孩子誦經超度。
后宮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平靜下是冷硬的刀鋒和海嘯似的起伏。
京郊的秦昭霖接到宮里的消息,疾馳奔回。
求見秦燊。
秦燊這時已經寫完另外一封圣旨,上面是恢復太子處理政務之權,又為太子加一封號,取‘恭仁’二字,俸祿再加三百石的內容。
這圣旨發與不發,在秦燊的一念之間。
“陛下,太子前來求見。”蘇常德稟告。
秦燊面無表情,他將太子那封圣旨放在盒子里封存,暫時放在書桌旁。
“讓他進來。”
“是,奴才遵命。”
不消片刻。
秦昭霖恭敬走進門。
一個月的禁足和受傷、養傷,讓他略瘦了一些,想來夜晚也是難眠,眼下有淡淡的不引人注意的青黑。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安。”
秦昭霖行了一個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