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秦昭霖快馬來到京城郊外的一處僻靜院落。
從外表看像是荒廢了一段時間,走進去才知道內有乾坤,每一樣裝潢都是不凡。
時溫妍正在石臼里研墨藥粉,看到秦昭霖出現,神色平淡,一點吃驚都沒有,繼續研墨藥粉。
“你好像對孤會來,一點都不驚訝。”秦昭霖走近道。
時溫妍垂眸看著石臼,回答:“意料之中的事情,沒什么好驚訝。”
“你那么篤定孤會同意你入東宮?”秦昭霖皺眉問,心中芥蒂更甚。
入東宮為妾,是時溫妍救他后,用絕妙的醫術來助他徹底治愈心疾為誘惑,暗中提出的要求。
自從世祖朝后,歷代太子都被秘密教導,不允許納娶異族女子,尤其是擅長醫術的異族之女。
時溫妍出自苗疆,雖然不是異族女子,但她醫術絕妙又鬼魅,若是納娶她入東宮,絕不是好的選擇。
秦昭霖不愿意,也不想做,更不能做。
一方面是礙于自幼的教導約束,對異族醫術高超的女子有本能的芥蒂和不接納,他不愿意放一個‘禍害’入宮,變數太大。
另一方面則是,若時溫妍真有那么高的醫術又或者是巫術,他與時溫妍合作,也無異于是與虎謀皮。
若不是父皇執意與他爭搶芙蕖,他不會同意納時溫妍為妾。
當日時溫妍說,能讓他徹底治愈心疾,這對他的誘惑很大,但不是最大。
最大的是——時溫妍有辦法能讓人對他情根深種,不能自拔。
還可以讓人身體病弱,一日更勝一日…直至徹底纏綿病榻,藥石無醫,只能在床上享受余生。
在花好月圓時,這些誘惑都不算誘惑。
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這些誘惑,都足以讓他鋌而走險。
秦昭霖眼眸中的堅定越來越盛。
他無意害父皇性命,他也不會害父皇性命。
他只是想讓父皇早點休息,當一當太上皇,不必操勞,只享受平安喜樂和兒子奉養就可以了。
時溫妍手上的動作一停,抬眸看秦昭霖,看出他眼中的野心和芥蒂。
她十分自如道:“殿下的心疾不輕,若是在尋常人家,生活困苦又勞累,活到二三十歲都難。”
“幸而殿下自小名貴藥材滋養著、又順風順水不曾受過什么打擊和刺激,可謂是保養妥當,約莫能活到四十多了。”
秦昭霖瞬間臉色鐵青,心疾一直都是他忌諱的事情。
他更忌諱醫者預測他的生命。
不管預測的真假,都讓人反感,可謂是詛咒。
還不等他發火,時溫妍繼續慢悠悠說道:“上天眷顧殿下,讓殿下遇見了我。”
“我有辦法治愈你的心疾,不說痊愈,但絕對比太醫強。”
“若無兇殺意外,活到六十不成問題。”
這句話撫平秦昭霖大半的怒火。
“活著,是人生命中最重要之事。”
“所以這么大的誘惑在前,我相信殿下一定會同意我入東宮的要求。”
“……”
沉默許久。
秦昭霖看向時溫妍的目光灼灼:“你想要什么。”
時溫妍不假思索答道:“皇后之位。”
“我要讓我的親人與我一同享受榮光。”
秦昭霖眉頭皺得更深,他略有遲疑,最終還是點頭:
“可以。”
陶明珠本就不是他喜歡的人,若不是陶明珠,也不會有后面這么多事情。
看在陶家的面子上,他會讓陶明珠平安終老,這就是最大的退步。
至于芙蕖,若是芙蕖沒有跟過父皇,還能當繼后。
可是芙蕖伺候過父皇,那么多人都知道,已經不適合作為皇后,光明正大站在他身旁。
這個位置,給時溫妍也沒什么。
對于帝王來說,想要抬舉一個人的家族十分輕松,有了家世,宮中地位也可以慢慢提升。
況且…時溫妍有所圖謀,所圖之事不小,才能讓他放心。
時溫妍若是皇后,他們便算是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
皇宮,御書房。
秦燊下朝后便開始接見大臣。
經過半個多月的秘密調查,黑煤窯之事略有眉目。
云城當地知縣是燕州知州的學生。
而燕州知州又是國子監祭酒的妻弟。
國子監祭酒又是陶太傅庶弟的正妻的表妹夫…
總之七拐八彎,他們都是親戚。
這本不是大事,朝堂世家姻親關系本就盤根錯節,如同龐大樹干,樹枝層層疊疊。
但是黑煤窯之事發在云城,黑煤窯的規模幾乎堪比官窯,又發生過爆炸事件,卻還能密不透風的瞞上兩年之久。
可見其中必有官商勾結,又或是官員以權謀私。
無論如何,云州知縣脫不開關系,再佐以書信上的信息和線索。
云州知縣明面上是最大的幕后黑手,但是仔細推敲調查便知,云州知縣實則只是個辦事人。
他出身不好,出自非常平庸的地主家庭,幾乎傾盡全族之力,才供養出一個進士。
全族往上查三代,沒有一個當官的,連師爺、衙役都沒有,全都是泥腿子。
如此,云州知縣幕后若是無人撐腰,他豈敢開設如此規模的黑煤窯。
其中與云州知縣關系最為緊密的,便是燕州知州,他們曾在鹿鳴宴上結識。
那時云州知縣還是一個剛剛參加完鄉試,考中舉人的窮舉子,而燕州知州當時是云州知縣參考地的州判官。
鹿鳴宴上歡聚一堂,后來燕州知州給云州知縣拋出橄欖枝,師生關系也就這樣定下來。
燕州知州看中云州知縣的才華,暗中幫助良多,還讓云州知縣曾私下去國子監讀書,備考會試。
他們的關系非同一般。
黑煤窯之事,與陶家絕對脫不開關系。
幾個親信官員一一將自已調查的結果稟告給秦燊,秦燊面色越來越黑沉。
其中不僅有以陶家為首的各項復雜關系。
還有順著這些關系查出來的,涉及陶家貪墨、謀私、以及后代做出的欺男霸女之事。
這些種種事情,與陶太傅本人沒關系,但同根同源,很難說真的沒關系。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從前陶太師一直都是溫文爾雅、剛正忠貞的賢臣。
如今看來,這賢與不賢,還不一定。
這場君臣議事,長達兩個時辰才結束。
秦燊面色很差,對陶家的不滿幾乎到達頂峰。
身為婉枝的母族,太子的最大助力,不想著怎么給婉枝增加榮光,教導太子、幫助太子,反而如同國之蛀蟲。
陶太傅嫡系一脈就算是還沒有涉及其中,可是千里之堤潰于蟻穴,跟著下水只是早晚的事。
嚴懲,辜負婉枝和太子。
不嚴懲,長久發展下去,辜負的是國之萬民。
“陛下,奴才在鳳儀宮的…友人,這些日子暗中查驗鳳儀宮,在皇后娘娘的一個白釉花瓶里找到了這個。”
蘇常德進門回稟,說完還將衣袖里的一個香囊雙手恭敬遞給秦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