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鐘的話,沉甸甸地落在空氣里。
江辭沒吭聲。
他只把手里的火腿腸最后一點塞進嘴里,仔細地咀嚼,咽下。
然后,他抬起那張沾滿泥污的臉,很認真地對雷鐘說。
“雷叔,謝謝你的腸。”
雷鐘看著他,隨后狠狠拍了拍江辭的肩膀,什么都沒再說。
全劇最磨人的一場戲,接踵而至。
臥底江河為了獲取毒販集團核心的信任,被迫染上毒癮,并在戒斷期間痛苦掙扎。
從那天起,江辭從劇組的餐桌上徹底消失了。
孫洲第一次察覺到不對勁,是在第三天。
他端著保溫餐盒,里面是特意讓廚房燉的烏雞湯,敲響了江辭的房門。
房間里拉著厚厚的窗簾,密不透風。
江辭只穿著一條短褲,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放著一本攤開的刑偵筆記。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顏色,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蠟白。
“哥,喝點湯吧,你都兩天沒正經(jīng)吃東西了。”
孫洲把餐盒放在桌上,聲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擔憂。
江辭翻過一頁筆記,平靜地開口。
“不用了,拿走吧。”
“可是……”
“角色需要。”
江辭打斷了他。
短短四個字,堵死了孫洲所有想說的話。
他知道自已勸不動這個瘋子。
他只能每天往江辭那個軍綠色的保溫杯里,偷偷灌滿溫熱的葡萄糖水。
一周后。
當江辭再次出現(xiàn)在片場時,眾人都被駭?shù)煤笸肆艘徊健?/p>
那個清瘦挺拔的青年不見了。
眼前的青年形銷骨立,幾乎脫相。
他穿著寬大的衣服,更顯得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風中的枯葉。
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高高的顴骨凸顯出來,
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陰鷙的氣息。
幾個場務(wù)甚至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雷鐘剛點上煙,看到江辭的瞬間,手里的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姜聞從監(jiān)視器后抬起頭,那張國字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定定地看了江辭三秒。
然后,他抓起對講機,對著里面吼。
“都他媽看什么看!清場!除了必要人員,全都給我滾出去!”
場景,是劇組搭建的一個骯臟到令人作嘔的廁所隔間。
墻壁上滿是黃褐色的污漬,地面濕滑黏膩,
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氨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惡臭。
姜聞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開始。”
江辭蜷縮在最骯臟的角落里,后背緊緊貼著瓷磚。
他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發(fā)抖,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服,黏膩地貼在身上。
他抱著自已的膝蓋,身體蜷得更緊,仿佛這樣能抵御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
【微表情控制】技能悄然發(fā)動。
他不需要去“演”。
只需要將身體最真實的饑餓感,放大一萬倍。
那種胃部被掏空,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尖叫著渴求能量的痛苦,就是最好的催化劑。
他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發(fā)出“咯咯”的輕響。
臉頰的肌肉開始痙攣,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散成了兩個沒有焦點的黑洞。
片場里,鴉雀無聲。
眾人看著監(jiān)視器里那個痛苦掙扎的身影。
江辭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他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按在地上,
后腦勺一下下磕在滿是污垢的墻壁上,發(fā)出沉悶的“砰砰”聲。
他張開嘴,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任何求救的音節(jié),只有壓抑的低吼。
“嗬……嗬……”
他的手指,開始在粗糙的瓷磚地面上瘋狂抓撓。
指甲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尖銳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那聲音與他喉嚨里壓抑的呼吸聲,形成了一種恐怖的共鳴。
每一根青筋,都在他慘白的皮膚下暴起。
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中,他的動作忽然停了。
那雙渙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空無一物的空氣。
像是看到了什么。
他對著那片虛空,緩緩伸出手。
干裂的嘴唇翕動著,臉上慢慢扯開一個帶著淚水的笑。
那笑容里,有見到故人的狂喜,有無法言說的愧疚。
那個笑容,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讓人心碎。
“停下!”
一聲暴喝,炸響在片場。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只見角落里,那個劇組特意請來的緝毒顧問,
一位鬢角斑白的老警察,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臉上血色盡褪,滿是驚恐。
不等任何人反應(yīng),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瘋狂地沖向那個廁所隔間。
“快!快叫醫(yī)生!”
老刑警的吼聲里滿是恐慌,語氣強硬。
“他是真的發(fā)作了!”
片場瞬間大亂。
“什么?”
“真的假的?”
“天啊,他為了拍戲吸了?”
姜聞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嚇得從導(dǎo)演椅上跳了起來,手里的對講機都掉在了地上。
兩個離得近的場務(wù),也被老緝毒警的反應(yīng)帶著,下意識地沖了進去。
老緝毒警一把按住還在抽搐的江辭,
動作專業(yè)而強硬,緊緊鉗住他的肩膀,對著外面的人大吼。
“控制住他!別讓他傷到自已!”
混亂中,只有江辭腦海里,系統(tǒng)的提示音依舊清晰。
【叮!檢測到群體性恐慌性心碎!心碎值+98!】
【強烈共情性心碎!心碎值+125!】
被兩個成年男人死死按在地上的江辭,身體還在因為極度的饑餓而微微顫抖。
他艱難地抬起頭,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淚水。
他看著那個滿臉驚恐的老刑警,用盡全身力氣,
從喉嚨里擠出幾個虛弱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字。
“那個……警察叔叔……”
“我……我沒吸……”
他喘了口氣,繼續(xù)用那種氣若游絲的調(diào)子說。
“我就是……餓的。”
整個片場,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更加詭異的寂靜。
所有嘈雜,戛然而止。
老刑警按著江辭肩膀的手,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地上這個形銷骨立的青年,
又看了看自已因為用力而發(fā)抖的手。
餓的?
誤會解除后,老緝毒警看著江辭被孫洲手忙腳亂地扶起來,
灌下大半杯葡萄糖水,整個人久久不能平靜。
他走過去,看著那個臉色慘白的青年,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找回自已的聲音。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紅了。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他轉(zhuǎn)過頭,對著同樣一臉恍惚的姜聞,一字一頓地說。
“我這輩子,親手抓過的吸毒人員,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見過無數(shù)個發(fā)作的人,各種各樣的。”
“你剛才……你剛才那個樣子,那個眼神跟他們一模一樣。”
老刑警的這番話,擲地有聲。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自已的心臟被狠狠攥了一下。
姜聞一言不發(fā)地走回監(jiān)視器后,撿起地上的對講機。
他調(diào)出剛才的回放,一遍又一遍。
他抓起對講機,對著整個劇組下令。
“這段,不用剪。”
“一刀都不用剪。”